可这两个字又太重,重到她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听到他真正说出。当这两个字明明白白摆在他们中间时,她就再也不只是她自己。
她何尝不知阿娘说的那些话?这些年的若即若离,甚至于长安的这个家都有些淡薄,说与太傅游学可也并非时时在他身边,所有的这些都是留下一线她可能会离开的端倪。
可那个人一旦真正明确心意,便再也不会松开手了——她承担不起,给不起也还不起那样的情意。
原想便这般糊涂下去,可今日他却偏要将话讲得分明,还给了她这一串佛珠。
慧觉和他有旧事,如今又无故来点拨她,本来前世在普度寺中得到的佛珠如今却又在他那里得到,即便少了其上镌刻经文,可她却隐约觉得这就是那一串佛珠。那些所谓未尽的缘法,佛门度不了她却可能救得了的人,模糊又鲜明地摆在了她眼前。
他们早已牵扯不清了。
但她又不可能把前世今生尽数说与爹娘与兄长,他们终究不似谢衍那般思绪古怪又蔑视世俗,手握皇权又妄想颠覆,他们只是与这世俗有些违逆的人,却还归于世俗之中。
“我都知道……阿爹阿娘,我都知道,可是……”
桓玉手指抚上腕间佛珠。
“可是他不一样。”
可是他不一样……
她在母亲的怀抱和父兄无措的目光中中再次落下泪来。
我该怎么和你们说你们疼爱的女儿还有另一双父母?
我该怎么说我想离去又不舍得?
我该怎么说你们九死一生得来的女儿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倘若一切都无人知晓,便这般过去了,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不一样的人……
他们不知晓今夜一切都凝练在金羽卫的纸笔之上,被传到紫微殿一夜无眠的谢衍手中,最后湮灭在跃动的火舌里。
火光燎过指尖,谢衍看着最后一点墨迹被烧尽,有些无力地阖上眼。
他的真心于掌珠而言,似乎确实不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可她那样的人,只要捧出一颗心来爱她,她必然会报以格外珍重的情意。
除了这样,他还能怎么留住她呢?
夜色昏沉狰狞,李德匆匆步入,面色格外紧绷:“圣上,今日一干人聚在韩家议事,探子传来的消息是韩家在突厥查探到了有关先帝身世的事,怕是……”
怕是能据此猜出圣上并非先帝亲生的事。
那又怎么样呢?
谢衍的拇指按上太阳穴,其余四指虚虚拢在眉眼之上。
少年时他在陇右,也借查探突厥之名寻到了先帝生母出身的那个小部族,甚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全部杀了,可杀了又能怎么样呢?
杀了他们,他就能变成谢清的儿子了么?可谢清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做他的儿子又能怎么样呢?
把这个皇位坐得更稳当些么?
可他从未想过要这皇位,如今坐在这里,只是这个位置能让他更好地赎罪。他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圣人,在感觉自己将能做的都做了后,他终会走向死亡。
因为他本就不该活着。
他不知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偿还罪孽,不知晓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可无论对错他都已经造下了更多的杀孽,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有的罪有应得有的罪不至死,却必须要死去。
唯有死亡能让人屈服,能让他把想做的事做下去。
可他终究要还的。他一意孤行走在这样一条不知对错却已造就尸骨累累的路上,最终也要因自己的贫瘠与悲哀以死谢罪。
是以留下了那个部族中族人的性命,待到一切终将结束时,他也会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死因。
在掌珠出现后,一切都有了不同之处。
她像一面再通透不过的镜子折射出他自以为贫瘠的身形,让他看清自己的骨肉其实还算得上丰盈,行事于此世间而言还算得上有用,同时她又清楚着日后为苍生为百姓该继续走怎样的路。
那时他迎来了久违的解脱与轻松。他看着她,只觉世上所有美好之处都能在她身上寻到,像天生便高洁悲悯的神女。
如果有她在,那这世上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看到她一人,抵过他从前做过的所有事。只可惜她心太善,不适合登上皇位,可他这样巧地寻到了一个会全然信赖她又不失天资的继位者。
一切都这样好,好到他甚至忘却旧事,能看着她生出万般绮念,可也仅仅是绮念。
吾道孤苦,幸有谪仙慰藉。若心存感念,便不该惹其坠入凡尘。
毕竟他配不上。
他是应当被世人踏过的石板,她是灵秀山水雕琢出的白玉,他只要看着她就够了。
只要看着她就够了……可只看着也太难熬,或许看都不该看。可不看还会想,想到最深最隐秘的梦里仍旧不得平静。
她在世间一日,他便永远不能平息那些渴求……或许他可以试着接近她,因为她并不排斥他,他甚至觉得她能够宽恕他的出身与罪孽,让他感觉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活着,而不是只能名正言顺地死去。
——可她怎么能离开呢?
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呢?
将她推上能伸手去救苍生的位置,将她最不会伤害也最无法招架的真心捧出,卑劣地用情与欲围住她,让她驻足让她停留,可这些还不够。
还要让她将对世人的垂悯多倾注在他身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