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京怀足足等了三日,老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着了顾长宁。
西市往来之人穿各式各样的衣裳,顾长宁戴着帷帽也并不会引人注目。无论是在暗卫眼里,还是在熙熙攘攘人群中,都会觉着她不过是谁家小娘子出门来给自己添置物件儿,并无不妥。
裴京怀也并非一眼瞧见了顾长宁,只是守在此处踱步之时恰巧听着了熟悉的声音,当他转过头,只见有两位小娘子衣着朴素戴着帷帽与人谈买卖。裴京怀也并未大意,躲于暗处隐约确认了暗卫的位置才敢上前与顾长宁搭话。
“小娘子,可否与某去对面酒楼坐坐?。”
顾长宁听到身旁人开口下意识抬起了手臂,冷静片刻发觉那人声音像是故人,于是顾长宁当即转身,放下了手臂,“裴先生?”
她有些惊讶,怎么又偶遇到了裴京怀?这么几个月,他又从南境回来了。
苏莞见状做了手势示意暗卫无妨,这才退去了一旁。
裴京怀也是看着那反着光的剑又回到了剑鞘里才安心挪过眼。他看了眼方才与顾长宁做买卖的商人,神色复杂,随后目光又回到她身上,“姑娘,我这儿有好酒,随我来一趟吧。”
顾长宁看着裴京怀张望的眼眸也能猜出来他大抵与她并非偶遇,而是刻意等着自己。不止如此,裴京怀极为可能知道了她背后的行动。
裴京怀知道了,想来霍瑾宸也就知道了。
怪不得前两日顾长宁从手下人那里听闻了皇帝有意让她回宫的消息。原先还以为是哪个缺心眼儿的散播这么不负责任的疯话,然如今看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她垂眸眼珠轻微转动,想了片刻,抬步跟上了裴京怀。
包厢是裴京怀早就定下的,选的是最不被打扰的一间。
不等堂倌送来茶水,裴京怀率先交代,“我接到你大哥信儿,追查那一批被秘密送回长安的盔甲兵器。”
顾长宁对此并不奇怪,是以并未出声。
“是你追查到了消息告知你大哥的。”这是极为肯定的一句话。
顾长宁也不稀奇,摘了帷帽稍稍点了点头。
“你可真有勇气,寻常人听到有人私造盔甲兵器唯恐避之不及。”
裴京怀对于顾长宁如何出现在长安也不惊奇,入长安的文书她只消用慕容家的特敕便可,没人会再查她。
顾长宁坦言,“这有什么,我还不是查到了线路。而且据我所查,越国公和贤王没有多余来往,反之,贤王一直暗中收集孟家贪赃枉法的证据。于是我揣测,贤王是在为自己养一颗承担谋逆大罪的棋子。裴先生放心,没有充足的证据我不会妄下定论,此事我一定分外谨慎。”
顾长宁游走于与贤王关系亲近的大臣之中,他们中间有什么勾当,顾长宁查起来很方便。
她的结论与裴京怀一致,是以他道:“你夫君真不应该送你走。”
顾长宁笑笑,转了话头,“我不想回去。”
她猜到了裴京怀来此什么目的。
裴京怀微眯了眯眼,轻轻偏头,“为何?”
她抿嘴一笑,拿起冒着热气的茶盏放进手中,不急不慢道:“其实在行宫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不瞒裴先生,我曾想着嫁给他来巩固顾家在朝中地位。”
“这样想有何不对?”裴京怀蹙眉。
顾长宁浅酌一口,“不对。我这样想,且这样做了,才是害了我的家人。”她放下茶盏,端坐着道:“我父亲兄长皆入朝为官,我曾做了东宫的太子妃。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个道理我也是经历过变故后才发觉其中含义。我知道他如今没有不信任我的家人,可日后呢?裴先生作保他会一直如此么?”
“我离开皇宫,反而更好。我不做他的妃嫔,我们家就少一层倚仗。”
“再者…”顾长宁扬唇,“能看着他治国安邦,百姓安居乐业已经够了。我也想过再回去,我也想过他,可裴先生应该知道,他不告诉我,不信我,就是说他从来不曾在心里平等对待我。若日后再发生了此等变故,难道只凭着我去猜?他喜欢我时可以送我离开,若不喜欢了呢?”
“他是太子时便可以一句话夺走我努力的一切,何况如今?”
面对顾长宁层层递进的犀利言语,裴京怀想不出丝毫反驳。
他今日见识到了,顾长宁是多么善于反思的人。她心灵强大,即便比不过手握皇权的霍瑾宸,然内心和气势却并不比霍瑾宸弱。
对于顾长宁而言,她从来不需要被保护,她也是个顶天立地能撑起责任之人。不然她如何能先于裴京怀彻底掌握孟家的意图和贤王定好的路线。
裴京怀硬气不起来,“你该知道,你夫君不让暗卫禀报你的行踪,就是他对你的信任,他从未想过监视你。纵然近来知道了你与朝中官员有所来往他也信你。”
顾长宁道:“我都说了,这是基于他还喜欢我,加之我父亲兄长皆尽力为大征办事。”
裴京怀一时语塞,“那你想离开他,又为何为他以身犯险?”
顾长宁缓缓开口:“我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征。国家有难,寻常百姓需及时躲避自保,然而受天下所养的我理应出自己的一份力,如此才无愧于心。贤王能出卖大征与敌国联合夺取皇位足以见得他有多低劣,日后受苦的是百姓。可他不会,这一点我还是相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