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斯同一间房一间房地进,他太贴心了,都这样了,还在关心师生们有没有什么需要。能有什么呢?这样顶级的待遇,没人享受过,好像之前白活了,人家手一扯,扯掉块巨幕,露出个堂皇亮丽的超级世界。
这对十几岁人的冲击巨大,老师们也在感慨,但他们早定型了,知道自己一辈子上限在哪儿了,所以也就嘴上说说。但学生们不一样,他们见着了,就想得到,就要梦一梦。
他们有差不多的出身,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好像来一次上海,人生目标都跟着清晰了。他们一定要更努力学习,跨越乡村、小镇,为的就是眼前雪白的桌布、干净的卫生间,光滑的地板,留在这里,从自己这一代开始,当城里人,改变户口本上户口的性质。只有变得优秀,才能生活好。
明月坐在那听着,是的,是要这样,还有其他吗?同学们没再说其他,她总觉得还该有点什么,她希望过得快活,现在很快活吗?谈不上,她最最梦想的是,不受钱的束缚,不缺钱,还能去花桥子说书,她想自由,那是她最乐意干的事。困扰她的,依旧困扰,她必须留在城里,才能过一种有出息体面的生活。她可能永远达不到理想的世界,尽管此刻,坐在一个极其梦幻的地方,她知道是假的,不属于她,她也未必多想要。
学生们这几天,心情都非常激荡,赵斯同通知他们,可以再多逗留几天,除了明月,大家都想继续留这里多看看,多走走。
大厅有种茶特别清香,明月还想喝,一个人坐电梯下来,她瞧见赵斯同在跟乔老师坐休息区说话,乔老师是微笑着的,明月见她抿了下头发,脸微微低着,再抬头笑眼更浓。她站起来,赵斯同笑着把包递过去,在她手腕那像是挠了一下,明月看见了,非常细微的动作。
明月心里直跳,她连忙缩回头,等再探看,人都不在了。明月走过去,她看看沙发,也坐在了上头,沙发很舒服,她一点也不拘束,四仰八叉往高高的穹顶看。
她见到了,听到了诸多新奇的、高级的东西,也该回去了。
“李明月?”赵斯同的身影,突然出现,明月一个激灵,很快松弛下来。
赵斯同笑吟吟坐她对面:“怎么一个人下来了?有什么需要吗?”
明月摇头:“我下来喝点茶水,怪好喝的。”
赵斯同道:“喜欢的话,可以让前台送你一罐。”
明月说:“不用,我喝很多了。”
赵思同笑道:“可以送的,这里还有定制的小礼物给客人,免费带走。”
明月想了想:“住这肯定很贵,羊毛出在羊身上,看着不要钱,其实还是花了钱。”
赵斯同哈哈一笑:“你真聪明,怎么样,这两天感觉还好吗?”
他很会聊天,跟老师,跟学生,跟谁都能聊两嘴,什么话题都能聊,无所不知,学识丰富,明月也不得不承认,赵斯同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不单单是有钱,他见着什么,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可见是本来就了解的。
他还打算带师生们去体验一把打高尔夫。
“可惜你小表叔没来,我更喜欢跟他一起运动。”
明月抿着茶:“你们在一块儿打球吗?”
“我在你们那里,想运动了会约他,你们那儿球场不行,很少打,明天我带你们去见一见真正的好球场。”
“不了,我想先回家了,我正想问老师,可以走吗?”
赵斯同笑着皱眉:“玩得不高兴?你的同学都愿意留下来。”
明月说:“我得回家了。”
“急着回家干什么呢?”
“要过年了,得大扫除,我得帮奶奶干活。”
赵斯同笑道:“没关系,等你小表叔送你回家,让他帮帮忙,你来一趟上海不容易,我以为你小表叔不舍得放你来呢。”
“我做什么,他不干涉的。”
“他嘴上不干涉,心里未必,你小表叔是个口是心非的性格,”赵斯同跟她是玩笑语气,“我很了解他,恐怕要比你这个小孩儿多点。”
“你们是好朋友?”
“算是朋友,只不过我比他大方一些,你看,他都没带你到北京上海这种地方玩玩儿,小气。”
赵斯同一点不像说他坏话,语气亲昵,明月听得不大舒服,她的脸被茶气湿润着,想到这两天他们一块儿拍照有人跟着录像的事,顿时了悟:赵斯同还得上报纸,上新闻。
这个事,师生们回去,能说上整个年关。
“既然来了,还是多玩玩儿,多看看再回去。”
明月很坚定:“不了,我还是想回家。如果能走的话,我要走。”
“你没有留恋吗?你看你的同学,都舍不得走。”
“没有。”
“上海不好?”
“好,但这儿不是我家,这儿也不需要我,但我回家能帮奶奶干点活儿,她就不用那么累。”
赵斯同微笑着注视她:“真的要回去?”
“对,我要回去。”
“这样的机会,以后可能不会再有。”
“那我也要回去,不是都拍照录像了吗?我的任务算完成了。”明月心道,这人为了好名声,真是舍得花钱。
赵斯同哼哼直笑:“你小表叔要失望了。”
明月警惕又惑然:“失望什么?”
“失望你太聪明,这样他就不好骗你了。”赵斯同半真半假笑着起身,“我给你订票。”
赵斯同订的机票,他亲自带着明月回去,明月第一次坐飞机,短短几天,她完成了人生里两个第一次,怎么也没想到,是赵斯同帮她完成的。
飞机真快,真便捷,也没人挤你,还是得用功读书,以后叫奶奶也坐一坐飞机。明月想到说书的事,有些惆怅了,留在庄子里是注定没有希望的。
到了机场,明月才知道赵斯同让李秋屿来接他们,她在看到他的一刹,特别心虚,她都打过电话说自己放假要回家,李秋屿没说送她,他好像早知道她心意,只问要不要陪她到汽车站,她当然拒绝。
李秋屿已经给冯大娘家去过电话,因为迟迟没等到她报平安。
他知道她跟着同学们一块儿去上海游学了。
她有段时间没见他,李秋屿好像瘦了,他一见着她,便露出很柔和的笑来,似乎一点不怪她撒谎,什么都不怪。
这多像那个春天啊,明月忽然羞愧得想哭。
第61章 明月因为心虚,连笑……
明月因为心虚,连笑都笑不出来,她沉默着,听李秋屿跟赵斯同说了几句客气话,很正常的对话,李秋屿揉了揉明月脑袋:
“耽误你时间了,还单独送她回来。”
赵斯同见她不说话,眼睛垂着,李明月可不是什么内向孩子。
“我带出去的,总要负责学生们的安全,分内之事。”
那只手,好像许久没这么摸过她头顶了,明月只觉得心酸,她跟他以前多好啊,什么话都说,可如今,连去上海这样的大事,她谁也没商量,自己拿主意去了。
李秋屿开车把赵斯同先送回酒店,车里只剩他跟明月了,他便问了几句,譬如在上海到了哪些地方,玩儿得如何云云。明月回答得俭省,她觉得气氛怪异,像是隔了八百年没见,一下说太多,显得诡异。
“这会回家,班车可能会赶不上,你们学校寝室也关闭了,”李秋屿头依旧疼着,停不下来的疼,“这样吧,到我那里住一晚,明早再走,我去酒店。”
他这么说,完全是在避嫌了,明月想说点什么,嘴嗫嚅着,最后只道个“好”。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没要去,乔老师给我报上了,我想着,去看看也行。”她还是想解释,李秋屿似乎不以为意,“没关系,跟同学们一块儿去看看很好,平时窝在学校里,出门散散心,没什么坏处。”
他头疼得说不动话,这些天一直都是,但在人前,是看不出来的。
“不过以后去哪儿,要跟家里人说清楚,免得人担心。”
“我坐了火车,还坐了飞机,”明月心说,我本是想跟你一块儿坐的,可惜第一次是再也不能了,“上海很繁华,同学们都很羡慕。”
“你呢?以后想去上海吗?”李秋屿有些疲惫,顺着她的话问了。
明月发现自己抑制不住想跟他说话,这像成了本能,就好比饿了想吃,困了想睡,没法违背的事儿。只要她愿意开口,李秋屿随时都能回应,她更摸不清他了,好像他这个人不会动脾气。
“没想好,要看我能考上什么水平的大学,我们一路都有人跟着拍照,还录像,他可能是打算上电视,或者报纸,他太有钱了,大概上海这种大城市有很多他这样的人,我这几天,老有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