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他这点风度还是有的,你赢了他,他认输。”
明月舒出口长气:“你会不舍得他吗?”
李秋屿笑道:“怎么这么问?”
明月道:“直觉,因为你一直也不讨厌他。”
李秋屿道:“我没几个真正讨厌的人,他要怎么样,跟咱们没关系了,我没有不舍得他。”
明月小心问道:“那其他人呢?你要追究吗?”她吞吞吐吐起来,“还有向蕊,你跟她谈过恋爱。”
李秋屿很坦荡:“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明月犹豫道:“我不知道,有时觉得有口气不出难受,有时又想劝你,要不然算了,很麻烦,弄得心情也不好。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能理解你,支持你。”
李秋屿道:“我正想跟你聊聊这件事,我不打算追究,这段时间我累了,发生的事情太多,现在结果很好不是吗?我好好的。”他揉揉太阳穴,“这些人后续怎么样,不重要了,我也不想关心。”
明月坐到他身边,她心里最近总有股冲动,又不太敢说,李秋屿侧过脸来,“你是赞成的,是吗?”
她点点头:“你想好了,我就赞成。”
她披散着头发,李秋屿抚了抚,头发乌黑闪动光泽,散发着芬芳,这样的触感,嗅觉,都变得格外灵敏,实际上没桂花浓郁的,但随着他手指的抚弄,那味道满屋子都是。
李秋屿察觉出明月的目光:“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觉得他未必同意,会劝她,挣扎了半天,才说:“我想你。”
李秋屿心也跟着一跳,笑道:“我不就在这儿吗?”
“你没有过吗?在跟前也很想。”明月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害羞了,有点不大自在。
李秋屿有,他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些真不是时候,本来是要好好说事的,话很自然地变了味儿,太影响她了。
“还有别的事吧?”他岔开话题。
明月心里突突的:“我想跟你走。”
李秋屿道:“咱们是要走的,离开这儿。”
明月有些急切了:“我想现在就走,不知道行不行,到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去。”
李秋屿不是没想过,很快打消念头,她高三,节骨眼上换学校很不好的。
“不是不行,我当然能找人帮你联系到学校,主要是我怕耽误你学习,到新环境要适应。”
“我适应很快的,现在就是复习,不学新知识,课程早都学完了,我行的。”
明月说完又有些后悔,她没替他考虑,她知道他那个同学的叔叔还是希望他继续留这儿的酒店,这份工作薪水并不低。
但话一下说出去了,还说完了,他一温柔和气地问她什么,她心里什么话也藏不住,统统告诉他,好像隐瞒什么都对不起那样的目光、语气。
“我随便说的。”她亡羊补牢道。
李秋屿微笑道:“你要是真想好了,我来想办法,只要你能确定,不是心血来潮的主意。”
明月心有些乱了,他要是找工作不顺利怎么办,她刚才为什么一激动说出来呢?至少在这里,他有稳定的收入,那是两人的开支来源。
她觉得自己太冲动,太感情用事,也不是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但心里就是想离开,她觉得这里压抑,没有生机,总是能产生联想,又想真正地躲开赵斯同,总之想很多。
“明月?”李秋屿喊她,明月神情惆怅,他问道,“你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走,还是担心其他?”
她很不好意思地看看他,李秋屿便明白了,“如果是担心别的,那不需要,我会解决的,其实我也想过这个事结束咱们就走,你没提,我也不好说,毕竟现在是高三。”
明月眼睛又亮了:“真的吗?你也想过?不是为了安慰我的?”
李秋屿笑道:“真的,这样吧,跟我说说都担心什么,咱们分析分析,把问题列出来,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一块儿商量?”
太好了,他永远跟她的第一印象一样,几无差别,明月羞涩笑笑:“我有没有难为你?”
李秋屿笑着摇头:“没有,你从没难为过我。”
“你会不舍得这儿吗?”
“有点儿舍不得这个房子,咱们住过。”
“我也是,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房子了,其实酒店也很好。”
“没关系,咱们把记忆带着就行了,存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两人话说到很晚,灯一直亮着,四周都黑漆漆了。
一个凉意明显的早晨,是英语早读,孟文珊直到下早读也没见着明月,问了问她的室友。
室友说,李明月转学了。
孟文珊哑然,她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出神不已。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李秋屿把所有事安排好,便带着明月,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好像没有存在过。
没人知道两人去了哪里。
他来得偶然,把她带来是偶然。走得必然,把她带走也是必然。
第92章 后记1
李秋屿没有故乡, 哪儿都能去。
他没有乡愁,到什么地方都差不多,无非城市大些、小些。明月读高三的日子里,他也没有那些故人的消息, 无所谓, 不想知道。
这大半年确实换了一种心情, 没人认得他们,直到明月高考。
他高考是九十年代的事情,没什么紧张的感觉,在暑气中结束。他记得那时没这么多学生,扩招了, 每个考点都黑压压无数人, 明月混在里头,跟其他学子一样,她有点紧张, 又很期待。
考试的日子, 与平时似乎区别不算大, 很快过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分数、报考志愿。
明月在新学校没结交任何朋友, 她看起来开朗又孤僻,她跟新的同学、老师,只是暂处一个空间,浅尝辄止地相处,平安无事。她有时会想起过去, 犹如一梦,她的心境也变得异常平和,没有迷茫,没有很深的痛苦, 唯独想起亲人的时候,才有那么一阵尖锐打雪白的草稿纸上划过去。
高考结束,就更像一场梦了,结束了吗?走了那么久的路,人家突然说,到啦到啦,真是不可思议,就这么到了。
不要读英语,背诗文,刷习题,这些一下打生活里遁去,无影无踪,时间多的像发洪水,滔滔不绝。
明月到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被人表白了,男孩子跟她一句话都没说过,眼睛跟了她一学期。她觉得苦恼,不喜欢人家爱自己,她从没想过要哪个同龄男生的喜欢,人家一喜欢她,她就想起可怜的卓腾,刘方圆他们,她要的是男同学,不要人家对她有爱慕之情。
她当然拒绝了人家,不留余地。
可情书塞到了她手里,扔了吧,怪不礼貌的。不扔吧,留着干嘛呢?明月把情书带回去,左看右看,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给扔了,扔学校垃圾桶不礼貌,扔家里还成。
李秋屿忙起来了,他总跑北京,因为明月估分很理想,大概率报北京的学校,他一直在为回北京做准备。
他要把租房退掉,东西打包,邮寄到北京去。北京还有他一处房产,面积不大,当初离开时并没出售,买的时候均价还是几千块,这几年房价高歌猛进,涨得没谱。
许多东西不要了,能用的,留给了房东。明月看着,觉得怪可惜。她非常惜物,一个塑料袋也不舍得扔,总觉得还有用处,攒了一堆包装袋其实最后也没用上,李秋屿笑道:
“该扔就要扔,轻装上阵。”
明月心道,是这样的,人要往前走,不能什么都带着,太重了,要带只能带最重要的,枝枝叶叶的,不要不舍得,应该砍了去。
大约十多天后,是李秋屿上网查的分数,明月太激动,激动到浑身瘫软无力,光一颗心强劲地怦怦跳。李秋屿念一科,她尖叫一声,念一科,又尖叫一声,最后总分跟省排名出来,她发怔,随即扑到李秋屿怀里忍不住哭起来。
李秋屿抱住她,不停抚摸她脊背,结果很好,不能再好了,她想念的大学一定能念。她难以自抑,想到李万年跟杨金凤,他们一直想法子叫她走,越远越好,这路实在太远了,远到李万年先倒下不能陪她继续走,杨金凤也倒下,这路走得真是代价巨大,太辛苦,也太孤独。
又何止是她呢,一定还有旁人,那些跟她一样的学子,打贫瘠又肥沃的土地上出走,跋山涉水,独自前来。
她想到这些,没法不伤心,她到站了,李万年跟杨金凤已经化作故乡的一抔黄土,若是他们在天有灵,会瞑目吗?一定要有灵魂呀,否则太难受了,简直没法想。
明月刚开始呜呜咽咽地哭,后来变作抽泣,最后失了气力,只双眼通红地坐着。这是好事,好的事情怎么叫人这样痛苦呢?也能摧毁人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