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惘然艰难地往家走去,爸爸回来过,他回来只为了骗走他可怜老娘的钱,这样的人,居然是她的爸爸……她跟这样的人有着不能祛除的血缘关系,这一点,叫明月惊悸、恐惧,同时无比恶心。
她回到家,锅里有杨金凤早上煮的绿豆汤。明月盛出一碗,在那凉着,苍蝇时不时绕着飞,她一面坐着,一面赶苍蝇。
大门响了,她站起来,听见三轮车轧轧的声音,杨金凤喊了声:“明月?”
明月站堂屋门口,默默看她,杨金凤把秤、板子一样样收拾下来:“老师说啥了?说你能报啥学校?”
杨金凤的后背、前胸,都叫汗浸透了,草帽子摘下来,露出她老了的,吃尽苦头的一张脸,不,还没吃够,路还长得很,明月哽咽说:
“我听人说了,爸爸把家里的钱都弄走了。”
杨金凤扭头看她一眼,没表情,明月突然叫道:“你干嘛给他?你明知道他靠不住,他不长良心,你白养了他,你得种多少季小麦玉蜀黍,得泡多少回豆子才能攒下两个钱,你怎么能叫他骗了?我都不信他,你信他?就因为你是当娘的?他把你当娘了吗?”
她说着说着哭了,奶奶对儿子还有期待是吗?对自己呢?期待更大是不是?可她有什么用啊,她还这么小,要念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她会不会叫奶奶也落空?为什么还这么小,为什么还长不大,明月心要碎裂了,她抽噎厉害:
“我不念了,我这就去广东打工挣钱!”
杨金凤过来,很干脆扇明月一巴掌,她人痉挛了:“你再给我说一遍?”
明月捂住脸,她没见过奶奶这么生气,像要杀了她。
那张老了的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怨,近乎狰狞的表情,她穷极一生,所有的盼头都在一人身上,这一下,全部的希望,推着她朝前活着受着的东西,被人猛得抽走,杨金凤被自己那种坚韧到扭曲的意志击倒,真能杀死孙女,同归于尽,如果她不继续念下去。
明月在奶奶的眼神里,投降了,仿佛霎时间看到了她的绝望,一个衰老的生命本就逐渐走向枯萎,绝望却叫她瞬间死亡。
祖孙俩都没再说话,在沉默中就有了结论,明月的书要继续念,钱的事,那是杨金凤要操心的。
明月坐在院子里,月光从梧桐树叶里漏下,那是几千年不变的月光,变得锐利,是斧头的刃,雪亮清明,几千年存压下来的力道全都在此刻劈到她脸上,血肉支离。
“有人不?婶子?婶子?”有人拍门。
明月起身去开,是小卖部的老板娘。
“明月,有你电话,婶子呢?”
杨金凤去冯大娘家了,明月呆滞片刻,忽然意识到,肯定是李秋屿的电话,她飞奔出去了。
第15章 李秋屿跟她通完电话……
李秋屿跟她通完电话, 第二天来的。
这个时令,庄子叫绿树裹起来,道旁农田麦子割完了,陇间是火烧过的痕迹,尚未耕种。一年四季,李秋屿把这里风物也看过了几回,人一下车,热浪往脸上打。
只有明月坐堂屋摇蒲扇,他记得路,刚扣门,明月就晓得是李秋屿来了,她像迎接太阳一样跑出来,单单为她升起的太阳。
“半年没见,长高了。”李秋屿皮肤很白,很黑的眉毛,在夏天里尤为鲜明。他刚见到她,就会微笑。
长高了吗?明月没留意,兴许人一段时间不见便会觉得有变化,她倒觉得他没变。
“你奶奶呢?”
“卖豆腐去了,奶奶说,晌午你一定要留下吃个饭再走。”明月领他进屋,今天太晴,堂屋的伟人画像凛然,供在中央,李秋屿看她踮脚去插插销,转瞬踩上板凳,拿了个扫把仰头去拨吊扇,拨拉几下,那风扇才悠悠转起来。
“你吃瓜,自己种的。”明月掀开八仙桌上的罩子,瓜是切好的。
李秋屿不耐夏天,一直流汗,越流汗那张脸越白,雪一样了,明月心道这人晒不黑的。
吊扇很响,李秋屿抬头看看,接过瓜:“你估分不错,我查了查前几年市里的分数线,想过去市里念书吗?市里资源更好一些。”
明月垂头坐着:“市里开销大,除了以前有个老师的小孩去市里念书,都没人去过。”
李秋屿说:“大不了多少,如果报县城中学有点可惜了,你老师怎么说?”
“老师让我报县里,比较有把握,还能省钱。”
“你想报哪里?”
明月不说话,乱抚扇子。
李秋屿明白了,他说道:“有什么顾虑可以说给我听听。”
明月心里重重跳了下,她抬起脸:“你能资助我念高中吗?我会都还你的,真的,我说话算数。”
李秋屿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资助了吗?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聊聊报考的事情。”
明月又低下头,心跳更厉害:“我知道厚脸皮张嘴问人要钱资助不好,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一点钱拿不出来……”她真希望说话的不是自己,好像在卖难。
李秋屿看出她的窘迫,想起雪天里,她跟一只快乐小鸟似的,脸上便流露一种复杂的柔情来:
“我本来就打算一直资助你的,谁都有困难的时候,过去就好了,不要认为这是丢脸的事,我不用你还什么,你能念好书,将来生活过得好一些就可以了。”
他说话娓娓,是明月最受用最喜欢的声音,她听出他的诚挚,心里别扭又高兴,说道:“奶奶知道你来,昨晚我们说这个事要是成了,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我们把宅基地押给你,白纸黑字,不能叫你担心。”
李秋屿说:“我担心什么?”
明月不觉愣住,以为他大人肯定懂,李秋屿笑看她:“我要是担心,一开始就不会做这个事,等你奶奶来,我跟她说清楚。”
他说完,夸起西瓜甜,很久没吃到这么甜的西瓜。
明月站起说:“我跟奶奶早上摘的,你看,”她掀开布帘子,“这都是给你的。”
帘子后地上搁着几个新鲜西瓜。
李秋屿笑笑:“好,我带着,谢谢。”
明月不好意思:“嗳,你还说谢谢……都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己种的,想给你杀个鸡的,但鸡不大,得到八月十五更好。”她四下看看,像是轻轻叹息了声,“家里真没什么好东西,要是有送你多好。”
李秋屿凝视她,很慢微笑:“去市里念书我有时间会去看看你,开车很近,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明月又愣了:“我要是能去市里念书,就离你近了吗?”
李秋屿道:“都在市区,到市里念书的话可能压力也会大些,因为生源更好,成绩好的很多,你害怕这个吗?”
明月摇摇头,她在学习上的心理早不是初一时的样子了。
“我不怕,别人有的,我努力了也会有,而且,说不定我最后得到的比他们还多。”
李秋屿点点头:“好,你能这么想很好,”他似乎是斟酌着说,“到新环境,可能跟你在镇上很不一样,刚开始也许不适应,需要时间去适应。”
明月说:“我知道,其实我坐你车那回就想过了,你过日子的那个地方,肯定大不同,是我没见过的,青蛙从井里跳出来不会叫无边无际的天吓得又跳回去,因为天本来就是那样的,它原来不知道而已,我这么想,就能适应了。”
她说完,又追加道:“但我不会忘了我们庄子,等我长大,还要给花桥子书会做宣传呢!”
李秋屿很欣赏地笑了:“我真是小看你,非常好,我也相信你一定能。”
明月突然有点腼腆,说:“我本来觉得,都没有太阳为我升起来了一样,心里难受,可今天你一来我又晒着了太阳,我希望太阳永远都能升起来。”
她模样害羞,可说出来的话又这样直率,很爱抒情,任何情绪都流露得很自然。李秋屿很喜欢她的性格,她叫人放松,又时常冒出常人不会说的话,听的人会不由莞尔。
李秋屿心里触动,说:“我没有当人太阳的能力,一点小忙,没必要放大。”
明月很急切道:“你不信吗?我就是这样想的呀,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这两天难受死我了,都想着不念了打工算了,你……我真的都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叫你相信我。”
说到最后,她有些无奈地对他笑了笑。
李秋屿望着她,明月并不避讳,她眼睛很亮:“你到底信不信?”她觉得自己跟他已经成了很相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