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说:“李明月,给你调个座位,回头跟张蕾坐一块儿,她老实,本来想叫你带带范小云,我看你马上都叫她给带坏了。”
范小云也没什么坏的,就是不爱学习,爱打扮,骂人很厉害,明月觉得她人还行,她不讨厌范小云,范小云还给她广东的零食吃。
明月说:“她没影响我学习,上课就睡觉了。”
老师都气笑了,教导了明月许多老生常谈,譬如班里能考上高中的也就十来个人啦,明月虽然不是最拔尖,但也是班里前十啦,冲冲劲就能上高中。
上高中又怎么样呢?明月眼前很模糊。
“任老师,我还是跟范小云坐一起吧。”明月心里又是那种很寂寞的感觉了,张蕾不爱说话,她希望下课的时候,有人说说话,哪怕是听范小云骂人,也怪有意思的。
没人说话真糟糕啊,明月非常苦恼这点,她想跟人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也没人听她说,范小云只晓得自己说个不停,说完了,就跑到别人那里继续说。
任老师不大高兴,明月一直觉得任老师挺喜欢自己,但她要跟范小云坐一起,任老师从这会儿开始就不喜欢自己了,因为她不听话。
但她还是跟张蕾坐一块儿了,在另一组,范晓云换了新同桌,照旧高兴,她跟谁都能叽里呱啦说上许多话。明月扭头看看她,范小云已经把书立起来挡着脸跟新同桌说悄悄话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偷笑。
张蕾的妈妈生完她小弟就走了,好些同学的妈妈都是这个样子,本来好好的,出去打工慢慢就不回来了,男人孩子怎么办呢?爱怎样怎样,男人会再找,孩子有老的带,日子总会自己找出法子继续过下去。
张蕾不是老实,是冷冰冰的,成绩特别好,她不需要跟任何同学说话,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吃掉她的元神,令她受损。她每天出入老师的办公室,收发作业,带读英语,还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她有个印章,据说可以到邮局领稿费,张蕾的一切,都很神秘,很吸引人,又没人能接近。
放学的时候,张蕾的自行车堵在最里面了,她个头很矮,看着像小学生,明月要帮她弄出来,张蕾拒绝了。
明月怪尴尬的,她只能把旁边的挪开,好方便张蕾出来,张蕾的自行车很新,一看就扎实,质量好。最关键的是,前面有个漂亮的小篮子,明月的没有,她一直想装个篮子。
张蕾脸憋得通红,卡在了别人车腿那,明月伸手,使劲给她抬起来,她一使劲,尾巴上的小凤凰标志给蹭掉了,明月吓一跳,她的脸,也跟着通红通红了。
“对不起啊,我给你赔!”明月心跳很快。
张蕾面无表情:“你赔不起,这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要是把你生日礼物弄坏了,我一句对不起给你赔,你会高兴吗?”
明月没收过生日礼物。
旁边的学生说:“用胶水能沾上。”
张蕾冷笑:“沾上就能原模原样了吗?”
她不叫明月赔,发几句牢骚骑车走了,明月空茫茫的,头发叫春风忽忽地吹着。
春天真绿啊,明月打绿里穿过到庄头停下了。棠棠坐大榆树下,白的日光叫嫩芽筛碎了,都掉脸上,小孩儿的面孔就像个乱闪折的水晶,明月停好车子,走近一瞧,还真是水晶,棠棠哭了。
“怎么坐这儿?老师回头找不到你肯定着急!”
子虚庄去年办了个幼儿园,棠棠今年才去念,中午管饭,小孩子要午睡,棠棠不该在这里。
棠棠耷拉着脑袋:“小虎说我偷吃他的巧克力派。”
明月蹲下来:“偷吃了吗?”
棠棠说:“没有,老师说我了,叫爸爸妈妈给我买,不叫我偷吃旁人的。”
明月把棠棠搂怀里,亲亲她柔软的头发:“你跟姐姐说实话,真没偷吃吗?”
棠棠无精打采的:“没有呀,你跟老师怎么老问我。”
明月说:“等赶大集,叫奶奶给咱买糖果子吃。”
棠棠却不愿意去幼儿园了,她在地上打滚,耍赖,明月一拽她,她肚皮都露出来了。
明月只能把棠棠带回家。
杨金凤刚卖完豆腐回来,她问了几句,脸色铁青:“老师冤枉你你就跑了?掉河里咋办?叫车撞了咋办?看人贩子把你拐跑天天揍你!”
棠棠哇哇哭起来了。
“哭哭哭,就知道哭,说,到底吃人巧克力派没?”杨金凤特别严厉,“偷吃就给人赔礼道歉,没偷吃也不能叫老师冤枉咱们,你给我说实话,要是叫我知道你说瞎话,看不打断你腿!”
棠棠觑着奶奶,还在哭。
杨金凤捞起扫帚,对她屁股抽了两下:“你倒是说话呐!”
棠棠一边躲,一边哭:“吃的渣渣,就吃了渣渣……”
杨金凤问:“吃啥渣渣了?”
棠棠抽噎不止:“小虎扔的皮皮,里头还有渣渣,我想吃,就捡着吃了。”
明月心里难受,也不说话。
杨金凤扯过棠棠对着她屁股就抽:“叫你没出息,叫你没出息!是多想吃那玩意儿,家里有馍有饭,少你什么了?”
棠棠哭得很惨,明月晓得奶奶脾气烈,她扑过去,把杨金凤手里扫帚往外夺:
“别打她了,她那么小,小孩子都好吃,别打她了!”
春天可真绿啊,风好像都是绿的,直往人身上吹。
杨金凤的头巾也叫风吹散了,她丢下扫帚,在石条上坐了半晌,谁也不敢出大气。
明月想去做饭,灶是冷的,她们祖孙三个还没吃饭呢。
“棠棠,你过来。”杨金凤说。
棠棠一点点往跟前挪,杨金凤一摆手,她就捂脸。
“我不打你,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棠棠瞅瞅明月,明月把她领到杨金凤跟前。
“初八镇上逢会,奶给你买吃的,往后不兴捡人家东西吃,咱不吃人家的东西,昂?也不兴人老师说你两句就瞎跑……”
杨金凤话没说完,幼儿园老师就找来了,老师吓死了呢,河边井沿都找了一遍。
杨金凤这辈子最尊重教书先生,连忙起来,招呼人进屋喝茶,又讲了许多好话,特别客气。
等老师把棠棠带回去,院子静了,春天绿得可真寂寞啊。
明月想跟奶奶说点什么,可杨金凤很疲惫了,她蹬了一上午的三轮车,骑遍附近五个村庄。
明月便默默地去烧锅,吃饭,等锅屋也静了,杨金凤要下湖地干农活,嘱咐她好好写作业温书,走时别忘闩门。
杨金凤往田野去了,明月走到羊圈,把她心爱的羊羔抱怀里,跟羊羔说起话来。
第2章 明月的自行车总掉链子……
明月的自行车总掉链子。
她刚骑到榆树下,链子就掉了,八斗叔路过,过来帮她。八斗叔三十了,没结婚,也没出去打工,在子虚庄很稀罕的哩。他跟旁人不大一样,他写诗,研究毛笔字,尽搞歪门邪道,同他一样年纪的哪个不出去打工?就他常年溜达这那的,跟谁都熟,谁家需要搭把手,他都去,人当他面说得很好听,背后说他是个傻的。
哪个村没个傻子呢?
八斗叔还爱劝架,谁家因为鸡毛蒜皮的事闹上了,他总要叼个烟,一张嘴必是:“给我个面子……”有没有人给他这个面子呢?说不好。
明月小学时叫八斗叔拦过,硬不让走,叫几个小孩儿听他念诗,他问她们好不好,她们捂嘴笑,心里害怕都跑掉了。
瞧,八斗叔这大清早的,胳肢窝又夹了书,一手抽烟,不晓得晃荡啥过来了。
“妮儿,吃了?往哪儿去?”
明月说:“吃了,打算去澧塘呢。”
八斗叔把烟头丢地上腻了两下,把书递给明月,蹲下捣鼓车链子。书用旧报纸包了封皮,脏不拉几,明月站在榆树下看他修车。
八斗叔的脑袋真像老母鸡呀,头发蓬蓬的,他还留胡子,很滑稽,白衬衫领口那油亮亮的,也不晓得洗……他家里只有个老娘了,他本来还有个哥哥,据说是个很平和很勤快的人。但有一年的夏天,是个午后,不晓得因为什么事,他爹打了他娘一顿,打得很凶,打完便那样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他爹躺在席子上睡午觉,老大本都出门了,又折回来,拿斧头把爹砍死了。
这桩陈年旧事,明月这个年纪是不晓得的,却也听过。八斗叔的哥哥去坐牢了,他跟着老娘过,他那会儿才十几岁。
子虚庄的人总是说,那个年轻人是很好的,真吓人,竟然做出那样的事。
起先,吓得人都不太敢跟八斗家往来,慢慢把这事忘却,又正常来往。
明月其实也有点怕八斗叔,他跟人不一样,人呐,一跟旁人不一样,就莫名叫人害怕。但八斗叔是个很热心的,爷爷活着的时候,他时不时来家里同爷爷喝酒,他还送过明月词典,不晓得哪里搞来的。
“好了!”八斗叔两手油,只往大榆树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