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咱们学校吗?”
“喜欢,挺好的,哪儿都比县高好,比我初中更不知道好哪儿去了。”
“你会觉得闷吗?”
“寝室吗?寝室够大了,才住六个人,县高住十几你知道吗?这要是闷,那可没办法了。”
明月跟秦天明说的不是一个事儿,没再继续聊。不过俩人还是聊的最多的,说说童年,说说各自十里八乡发生的各种趣事、破事儿,偶尔,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面对城里同学时。
比如李雯,格外关心明月,李雯人漂亮,爸爸是做官的,她天生是中心人物,走到哪儿都能号令别人,好像别人天生就该听她的。她和张蕾不同,张蕾是靠优秀的成绩和冷淡的性格,她靠美丽、热情,还有人人都爱的出手阔绰。
她本可以不用当住读生,可愿意住寝室。李雯把各种杂志放在班里,供人随意阅读。最受女同学欢迎的是讲打扮的,叫《瑞丽服饰美容》,题目吸引人,诸如“夏日最后的紫色/诱惑”“皮草恋战深秋”此类,明月从没见过,无法理解。女同学们凑一起,每翻一页,便哇一声,赞叹衣裳的美丽,发型的美丽,她们做着美丽的梦。
这里没人说打工的事,提都不提,好像他们的生活里没有这么一个事儿,他们就算做梦,也比子虚村的学生做的绮灿。一个人,做什么样的梦,都要有物质基础的。
明月拿来杂志翻看,确实漂亮,衣裳还能是这样的,头发还能是那样的,她不晓得的真是太多了。
李雯见她看杂志,问道:“喜欢这个发卡吗?我有,送你一个。”
明月赶紧说:“我就是看看。”
“客气什么呀,我觉得你适合绿色,回头给你拿一个。”
李雯一直经常给明月分更多的零食,明月不愿要,她太热情:“这么不给面子的?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搞得明月只能收下,可拿人手短,这是必然的。
她这又说要送发卡,明月太为难了,她没礼能还,百般推辞:“真不用。”
李雯说:“其实你挺漂亮的,就是不打扮。”
学校里打扮的人不多,他们的穿着,比乡下学生好,却也没有杂志那样。明月都不好再看杂志了,李雯的邀请还是不断,她为人大方,又
很有手段。
“明月,放学和我一起到门口买笔吧?”
“去那家新开的米粉店尝尝吗?”
“中午操场有篮球赛,一起看?”
她十分漂亮,笑起来不容人拒绝。明月跟她一块儿站在篮球场边,看男同学神勇过人,她觉得自己是一只秋斑鸠,在这发呆而已。
男同学不是,他们好像晓得有眼睛追逐自己,愈发卖力,明月觉得这跟乌有镇的男同学似乎没什么两样。她对异性的想象,只有李秋屿。
“你看十班的好帅啊!”李雯兴奋地喉咙发干。
明月不想看篮球赛,嘴里应付着:“是啊!”
乔老师看见过明月几次,不巧的是,她都正好跟李雯一块儿。乔老师是很严肃的,衣着简朴,在女老师中素面朝天。据说她已年过三十,却未婚嫁,这若放子虚庄,简直奇闻。自然,学校也有人议论,说乔老师是快要绝经的模样,学生提到她,又怕又钦佩,因为乔老师的课带得极出色,没有人能比过。可她那样严厉,一个眼神扫过来,像下了霜,叫你觉得枉为人身。
她把明月叫到办公室。
明月好学,上课和老师互动的多,老师们对她的印象不错:这是一个用功、机灵的好孩子。她一进来,物理老师跟她开玩笑:“李明月,穿这么厚啊,一只小鹌鹑。”
明月的作文在办公室传阅过,老师们觉得这孩子有趣。
“这次月考比上次进了几名,别骄傲,继续保持。”乔老师先肯定她的进步,话题拐到学校生活上,“你跟李雯走得很近?”
“不算,她和我一个寝室,有时候一块儿。”
“李明月,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有些话直说了。”
明月惊讶于乔老师说自己的出身。
本校老师是很骄傲的。
“李雯是城里人,家庭条件好,她漂亮,心思也不在学习上。当然,学习不是她唯一出路,你不一样,你只有一条出路。”
明月点头。
“你不能见人家玩儿,你也玩儿,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洗漱,其他都是不必要的。她们在那起哄看帅哥,你也要看吗?”
乔老师的教导,似曾相识,在乌有镇仿佛就已经听过很多遍。
“我见你在图书角看什么美容杂志,有那个时间,不如看看正经书。”
明月想说杂志上的女孩子很美,不算不正经,她知道乔老师是善意,便没说什么。
“不要一时被城里的这些东西迷了眼,念不好书,这些你看见的接触到的,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乔老师黑眼睛注视着她,明月看到森寒刀锋。
“老师,那你现在得到城里的东西了吗?”
乔老师眼睛闪闪:“得到一些吧,李明月,就冲你能这么问,也不该浪费天分,这几回交上来的周记,我觉得你没用心,有点敷衍了,你会写东西,要好好珍惜。”
明月的周记写得循规蹈矩,她不再像以往那样幼稚,希望别人倾听、理解,相反,她觉得自己的情绪独一无二,同学、老师,没有一个会懂,她像牛吃草那样反刍,不停地写。她把真正想写的,都放日记里,只有自己能看到,就像寂寞。
乔老师全是好心,明月想,她找我说这样多的话,我不能辜负她。可除却刚开始的写人物,其他的,她没那么多强烈的东西要书写了,一个人要做什么,是勉强不来的。
老师这样厚爱,却又只能勉强。
“你
第一篇写你奶奶的作文,老师们看了都说好,写的真实又立体,我给你投稿了,要是杂志录用,会告诉你的。写作这个东西,就是要多写多练,越写越好。”
乔老师认定她就是这样的水准,什么都能写好。
明月先是吃惊,说道:“我怕写不好,有时候不知道写什么。”
乔老师说:“我懂,你来城里念书有自己的感受吧,把最真实的东西写下来,尤其是令你感到痛苦的事情,一个人,越是经历痛苦,越能写出好东西。”
明月迷惘了,她不希望经历痛苦,谁不希望过快活日子呢?为了写出好东西,去经历痛苦,这太傻了。她所经历的,是躲不开的,谁要主动去吃苦?她不愿意。
乔老师的话却又是真理,快活的时候,她自己什么都不写,只想快活。
“我来城里念书,是想着往后能叫家人都过得好,过得高兴,要是念书只得到痛苦,太不值了。”
“人活着就有痛苦,不可能一直高兴,等你长大了在城里过,就知道会有新的烦恼。这种烦恼,和你刚才说的不冲突。”
乔老师的手按过来:“李明月,你有天分,天分和知识不一样,知识努力学了大家都可能获得,天分不是,每次作文周记你都得拿出最用心的态度来。”
明月问:“老师,你写东西吗?”
乔老师面容严肃:“我没天分,我只能考察我的学生有没有。”她快速说完,提醒明月,“不要再看没营养的杂志了,要看经典,这样有利于你写东西。”
明月生平第一次受老师这样细致教诲,她感动得答应,尽管有些事情和老师意见相左。出来时,碰见送作业的张蕾,她很机警,“你来办公室干嘛?”
明月见她眼睛盯着自己,说道:“乔老师有事找我。”
“什么事?”
“没什么。”
明月说完,就知道自己变成了张蕾的敌人,她洞见了老同学,张蕾自信在写作上比她好,更值得老师瞩目,老师的目光不该落在别人身上,得到老师的器重和喜欢,是张蕾习惯了的事。
好像老师是太阳,只能照耀她一人,难道她是向日葵吗?没了太阳就会失去方向。
“乔老师好像挺喜欢你的。”
“还好吧。”
她晓得,越简洁越浑不在意,张蕾越要气死,她小小地恶作剧一把,忽然想到李秋屿,她意识到,如果李秋屿资助了别的人,而更喜欢另一个学生,她的太阳被分走,她一定比张蕾更痛苦。
明月便有些怜悯地看着张蕾了。
“那你可要好好写,将来当大作家,好叫乔老师觉得自豪。”张蕾夹枪带棒丢过来,扬长而去。
明月心说,我又不是为了叫老师自豪才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