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自习时,她不去看窗户,还是同学戳她:“李明月,你表叔来了。”
李秋屿赶来接她,他冲她微笑,像平时那样。明月却坐着不动,低头验算,李秋屿靠在栏杆等她。
“快熄灯了,别学了,明天再用功。”
李秋屿进教室,见只剩她和秦天明,便打句招呼。
“我不去了,我跟同学回寝室。”明月笑笑,“我没手机,下去打电话也不方便,就没能提前跟你说。”
李秋屿看看秦天明,笑道:“不会叫人家背你吧?”
明月说:“扶着我就行,我这个脚不使劲。”
秦天明扯扯她衣服:“你表叔来都来了,你还是回去吧。”
明月看向她:“回去麻烦,快考试我要抓紧复习。”
秦天明不好说话了。
”
李秋屿道:“明天吧,你要实在想回寝室,明天我不来了,但今天都到这了,总不好叫我跑空。”
他示意秦天明回去,坐在明月对面,一下下捏着手套:
“走吧?买了礼物给你,回家看看。”
“多少钱?”明月忽然抬眼。
李秋屿笑道:“先回去吧,再不走不好走了。”
“我想知道多少钱?”
“几块钱,我在路边正巧见到几个中学生在店里买东西,给你买了对发卡,我看你前额都是碎头发,夹起来学习方便些。”
他跟她解释很长,明月握着笔,直勾勾盯他:
“你靠买东西叫人高兴吗?几块钱就能叫我感激你,但对于别人,你就得花更多钱了。”
灯忽然灭了,一阵
黑暗拍打到脸上。
第29章 李秋屿在黑暗中捉到……
李秋屿在黑暗中捉到她手:“先回家。”
明月挣了一把,好像在生气,或者是伤心,李秋屿真想在她脑袋上拍一巴掌,他了解青春期小孩难缠,不想明月也是,脾气倔起来像不愿意回家的小狗,硬往后掣。
但他还是把她背下了楼,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进了家门,李秋屿摁亮灯,在灯芒中看明月一眼,她脸通红,李秋屿不去管她,脱外衣,洗手,冲了杯热咖啡,见她还在玄关的鞋凳上坐着,说:
“打算待一夜吗?”
明月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充满愁绪,茫然若失,在寝室跟秦天明讨论了许多,她们都没有答案。
李秋屿道:“到客厅来,有话跟你说。”
明月不敢用力,像跛子一样走过来,坐到沙发上。李秋屿把她帽子、围巾、手套统统摘掉,完整的脸露出来了。
“我不用靠买东西就能叫人高兴,一分钱都不用花,甚至还能让人主动给我花钱。”
明月愣住了。
“至于我花钱能让人高兴,这是什么坏事吗?难道一个人把别人搞得痛苦,才叫好事?”
明月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李秋屿笑道:“你看,我随便两句话就能叫你哑口无言,但我听得出来,你那话有情绪,应该不是怪我只花几块钱给你买发卡。”
两天行程很紧,他不需要那么赶的,怕她住不惯,今晚无论如何要回来。也就两天,明月好像突然掌握讽刺的技巧。
“我走了两天,一回来,咱们都没说什么,你突然问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总得让我知道事情原委吧?”
李秋屿倒没责怪她的意思,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好好听一听,哪怕那些话确实尖锐。
明月像洇烂的纸,没法捞,一捞稀碎,她只能说:“我很混乱。”
“是不是向蕊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别人不是指向蕊?”
明月又不说话了。
李秋屿连续开车很久,有点疲惫,需要咖啡提神。
“我从没想过需要你对我感激涕零。”
明月心中升起一股愤怒,他怎么能这么说呢?总是风轻云淡,他不清楚他做的这些对别人的影响?无形之中,他控制了别人的感情,嘴上却说跟自己无关。她好像第一次认识到李秋屿的虚伪,更虚伪的是,这样的情感,若是不知道那样一个发卡的价格,几块钱就能得到她全部的情感,最真挚的,不掺一点杂质的。
她觉得自己渺小了,他也不会看在眼里,他的爱情,需要很多很多钱,一掷千金般豪爽。可得到一个乡下人的崇拜、尊重、喜爱,是那样轻而易举,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而这些,仅仅只占一部分原因,还有别的,她觉得跟不跟李秋屿说,也无所谓了。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激烈汇聚,掀起风暴,明月那一排长睫毛密密地闪动着,她情绪激动起来,却不透露一个字。
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走,不是为了记录时间,装饰而已。就像李秋屿手上的那块表,也不是为了看时间。
“明月?”李秋屿放下咖啡。
她觉得恶心,咖啡的味道变得刺鼻,神智几乎恍惚,为什么要跟一个喝咖啡的人坐一起呢?她只有豆子,他过着一种富裕的、享受的生活,她对这一切不解,感到无力且痛苦。
李秋屿看着她的眼:“能跟我说说,这两天跟向蕊姐姐聊了些什么吗?”
明月烦躁道:“你要我说什么?说你们跟我活在两个世界?”她忍着泪水,“你给女朋友买一个发卡两千多块钱,两千多块钱啊,就这么个东西,我奶奶要泡多少回豆子,卖多少次豆腐,才能挣两千块钱,我们吃尽苦头,却比不上一个发卡,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从不偷懒,钱却那么难挣,你呢?你随便就把两千块花出去,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浑身颤抖,隐约察觉出一种不公,却又搞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天真地呢喃,“政治书上不是说,我们国家是工农阶级为基础的吗?你是什么阶级?为什么你的钱挣那么容易?是我们不够勤劳吗?还要怎么勤劳?”
若是没离开庄子,她永远不知道这些事,她知道了,看见了,就注定为此心灵受苦,她捕捉到一些迹象,却得不到原因。她仿佛窥见什么,其实只是一鳞半爪。
她自寻烦恼,可她天生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的寂寞跟着身体一块儿长,一直长,长到不能忍受便要发疯一回。
李秋屿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她在质问他,又像是不需要回答,她说完,俯身把脸埋沙发里,她的精神饱受折磨,要先身体一步瘫痪一样。
他扳过她肩膀,明月整个人软塌塌的,脸色绯红,李秋屿明白这件事刺激到了她,她非常聪慧,不能停止思考,便注定要受苦,他把她带出来,这些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明月,你问的这些太复杂了,我没法回答,这也不是我一句两句能说清的,这些东西,要等你步入社会,去经历很多事,才能看得清。看清了,也不能代表可以解决,有很多事根本不是个人能解决的,是时代的事,是整个国家的事。你要问我个人怎么挣钱这么容易,我想你误会了,我不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靠的也是念书,比旁人幸运些,工作还算顺利,你把我想成一个穷奢极欲的人了吗?我不是这样的,也没这个条件。”
李秋屿不知道跟她说这么多,明月是否听得进去,他细致地处理每一次对话,对她极富耐心,明月还是不吭声,放空一样看他。
“我是一个保姆带大的,没有亲人,最幸运的是脑子还算好用,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明月眼睛动了动,她嗫嚅着,想要说什么张不开嘴。
李秋屿说:“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谈起过,没什么好说的,现在说出来,是希望能给你一些信心,大事上我们无法掌控,个人的事还有努力的可能,你好好念书,以后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自己有了一定能力,便能去做些想做的事,你还这么小,有的是时间去搞清楚心里疑惑的东西,但这需要你的成长,多见识,多经历,即使今天我回答了你,也是我的经验,不是你的。”
明月静心想了会儿,她说:“我能先听听你的经验吗?”
两人在灯芒中又对视上,李秋屿像是点点头:“好,你奶奶和庄子里的很多人都够勤劳,没法再勤劳了。但勤劳未必能致富,种庄稼更发不了财。”
明月黯然。
李秋屿说:“如果种地能发财,根本轮不到农民去种。”
明月震了一震,她一下没搞明白,这句话,却是十分有冲击力的。
她像是
第一回 被人告知世界的真相,真相很残酷,世界的残酷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事,那样的事,李秋屿把它们概括成一句话,告诉给她。
李秋屿拿纸巾轻按她眼角:“等你长大了,会慢慢明白的。你奶奶这一生,没法再从头来过,可你还小,还有机会,你能把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