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明年春天还会来吗?”明月问。
李秋屿是给人烧纸,归来误入歧途,明年春天,他有些出神,他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明月很急切说道:“你来,我会送你一个很好很漂亮的木雕,不要钱,你来不要钱的。”
她很郑重强调:“真的,你是不要钱的。”
李秋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孩子这样认真,他很擅长给人以怜悯,叫人好过些。但他不好答应一个小孩子,他不会再来。
“我其实是开车走错了路,明年春天……应该没办法过来。”
明月心里像是叫风吹满了哀愁,她讪讪地笑一笑,不再说话。
李秋屿看看手里风铃,说:“风铃就很漂亮了。”
明月不大信:“刚那个阿姨说我这风铃太土了,所以没要。”
李秋屿笑道:“怎么会呢?能做出这么漂亮的风铃很了不起的,物美价廉。”
“那你喜欢我的木塔吗?”明月不好意思问道。
“当然,我还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初中生。”赞美一个孩子,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李秋屿完全不用花费心思,他的模样,好像从不会说任何一个叫人不愉快的字眼。
他认真跟她说话,明月想哭,她的心就像澧塘的老泉,汩汩冒着,不停往外冒,流出一条永不干涸的溪流。她却没有机会再送他木雕,他要走了,从哪儿来不晓得,要到哪里去也不晓得。
“等过年去庙会,我会跟菩萨求叫他保佑你。”明月想不出什么了,只能说这。
李秋屿非常意外,他笑道:“菩萨保佑我什么?”
明月说:“保佑你发财,长命百岁。”
这是一个小孩子能想到的最好愿景了,李秋屿失笑:“有钱有命,非常好。”
“我们这正月里头,还有书会,热闹得很。”明月极力想跟他再说两句话,她多希望再见到他啊。
李秋屿自然是不感兴趣的,但他很懂照顾一个孩子的情绪,她看上去很文静,其实很爱说话,也不算怕生。
“卖书的吗?”
明月笑了:“不是,是说书的,就在隔壁花桥子的麦地里。”
李秋屿想了想:“正月那么冷,为什么不放在这会儿呢?”
明月说:“那不行,麦苗起身就不能踩了,回头不结穗,没听说过三月里办书会的。”
李秋屿没听懂,笑笑:“你知道的很多。”
明月低头踢了踢小石头:“我知道庄稼的事,城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井底之蛙,就坐这里,只能瞧见我们这里的事。”
她觉得挺害羞,为自己不晓得城里的事。
这小孩子说话显得很寂寥,脸是稚气的,话又很老成,李秋屿道:“城里的人也不知道庄稼的事,大家生活的环境不一样而已。”
明月抬起头:“城里的人只想来吃走地鸡,不想知道庄稼的事,可我们这的人想去城里,做城里的事。”
李秋屿无话可说。
他只能问她:“你想去吗?好好念书,念好书就有机会到城里学习工作。”
明月扭过头,轻轻叹口气:“我能吗?我这样的到城里能干什么呀?”
她脸上并没什么希望可言,还是笑着的。
李秋屿发现她是很秀气的,眼睛很美,时不时露出一些迷惘的神情来。
“能,只要你想,我的大学同学里也有从小村子来的。”
明月一直笑笑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她混沌,像天地还没叫盘古劈开。
“你是大学生吗?”
李秋屿说:“我已经毕业很多年了。”
“念大学好吗?”
“很好,能认识投缘的人,还能尝试很多事情。”
明月说:“那我信你。”
他说的她不大懂,但李秋屿看起来一点不像会骗人的。
李秋屿笑道:“不过,有时别人的话也要想一想再决定信不信。”
明月怪笃定:“是你说的,我就信。”
李秋屿今天话太多,他得走了。
车子掉了头,农家乐的大鹅伸长脖子叫唤,想要追人,被明月掐住脖颈拎到了旁边去。
车窗是开着的,李秋屿跟她道别,明月摆了摆手。等他的车动了,明月忽然跟着车跑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年关过后追着李昌盛夫妻坐的汽车。她好几年没这样追过汽车了,她长大了,即使李昌盛夫妻再走,她也不会这样追的。
可她上一次追汽车,才刚十岁,她就这么跑起来,小辫子一跳一跳,好像前面有爸爸妈妈,她把三年里的想象与现实迅速混淆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别人都有汽车追。
李秋屿从后视镜看到她,明月一直跑,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只要跑得快,就能追上汽车,她喘不动气了,也毫不在乎。
李秋屿不断从后视镜看她,那个女孩子穿的是红衣服,像团火,烧了一路,他不懂她追他车做什么,只能停车。
明月眼角有了眼泪,她喘着粗气,李秋屿诧异不已,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安抚说:“如果我明年还来,一定会找你买东西,回去吧。”
明月没说话,她只是想追汽车,她像只掉队的候鸟呆滞地看着李秋屿,李秋屿微笑:“你叫什么?我来的话肯定会找你。”
“我叫李明月。”她呛了一嘴灰尘。
李秋屿说:“这么巧,我也姓李,有机会明年见好不好?你先回去,要是你能考第一,我再送你个礼物。”
李昌盛夫妻那年走的时候,也说明年回来,明月分不清承诺和谎言,就像分不清是天大还是地大。这没什么要紧的,明月摇摇头,告诉他:
“谢谢你跟我说话,我今天非常高兴,再见!”
她往后退了几步,抱紧熊猫。
李秋屿回头看了她两次,她开始变小,最后成了一个红点,立在春天里不动。
第3章 明月一路上都在想着李……
明月一路上都在想着李秋屿的声音,好像她人本来是睡着的,叫这声音给唤醒了。
她回到家,先把自行车锁上,进锅屋舀了半瓢井水喝下去,觉得不渴了,才抹抹嘴,掀开锅盖拿杨金凤早上烙的菜盒子。菜盒子湿哒哒的,泄了,底下是杂粮粥,明月又把锅盖盖上出来找棠棠。
棠棠在老赵婶子家玩儿,这家有两个小孩儿,老赵婶子的老伴、儿子、儿媳妇都在外头打工,一家有三个挣钱的,手头宽敞,小孩子总是能吃到许多零食,喝各种奶。
棠棠总爱往老赵婶子家溜达,她一来,见人家孩子吃这喝那,就直勾勾瞅。大人抹不开脸,也给她拿块雪饼什么的。来太勤了,老赵婶子不大高兴,就是穷亲戚打秋风也不兴天天上门的。
那两个孩子在喝AD钙奶,喝了一瓶又一瓶,老赵婶子挺惯孩子的,要啥买啥。棠棠蹲石榴树下玩儿人家的遥控小汽车,她淌清水鼻涕,鼻子痒了,褂袖子一蹭,黏糊糊拉丝好长。人家喝奶没招呼她,她一会儿抬头瞅过去一眼,一会儿又瞅过去一眼,瞅了那么几回,棠棠到人跟前问:
“酸不酸呀?”
人不理她,坐凳子上继续咬吸管。
“我闻着有股什么味儿。”
吸管都咬瘪了,小孩从板凳上滑下来,蹭蹭蹭跑到一边儿去
,棠棠跟过去,人又挪了地方,最后,搡了她一把,棠棠也不生气,等人把瓶子扔了,她立马去追滚走的瓶子。
老赵婶子排骨炖好了,香得很,她把小木桌撑开,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啃排骨。大点的那个姑娘,嫌肥的恶心,趁她奶奶不注意,丢给蹲脚边摇尾巴的狗了。
“哎呦,老天爷哎!”老赵婶子瞧见了,一脚把狗踢开,晚了,狗忍痛没叫叼着肉蹿开,棠棠看着,都想当小狗了。
她趴人桌沿,说:“我能吃肥肉。”
老赵婶子脸上都能刮下一层霜了,抠了抠牙缝:“你能吃肥的回家叫杨金凤给你烧。”
一家三口继续啃排骨。
棠棠看了会儿,又蹲石榴树那玩儿小汽车。
满院子都是排骨的味儿,老赵婶子啃完一块,就嘬嘬嘬唤狗,狗不计较主人那一脚,颠颠过来,叼走骨头趴墙角专心咂摸起来,棠棠便愣愣看狗。
明月猜棠棠是在这儿,大门敞着,她一进来就瞧见棠棠了。
老赵婶子看见明月,也就是看了一眼,没吭声,都是一个庄的,除非结仇,哪有不打招呼的?明月很窘迫,叫棠棠:
“光知道玩儿,赶紧家去吃饭。”
棠棠不动,明月只得走到人石榴树下拉她,就这么几步,可真够远的。
她明白,老赵婶子家早就很烦棠棠了,棠棠是小孩,光晓得人家里好吃的多,好玩儿的多。
老赵婶子一家还在那啃排骨,至始至终,一眼也没瞧她姊妹俩,一个字都没说。
明月牵着棠棠,走出了那个新翻的院子。
“姐姐,商店里的好吃的都卖给老赵婶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