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臣_符黎/苏眠说【完结】(21)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顿住,转过身,撩起衣襟在小雨的庭院中跪下,朝母亲磕了三个头。再起身,离去。

  老妇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过是个乡野间的农妇而已,她终究没法子应对他。末了,她闭上眼,泪水滑了下来,刚才的童谣却继续下去:“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持道挽丧车。……”

  小院外,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人从阴影中走出,颇为复杂地掠了院内的老妇一眼。

  那人样貌并不出奇,却是天子身边最侧近的要人,傅掌秋。

  *

  杜微生回翰林院的路上,雨稍稍停了,他于是又到城南去盘桓了一阵。书肆的店主见了他这个茶余饭后最妙的谈资,不免有几分尴尬,但还是给他摊出来几本旧书。他挑来拣去地翻看着,听着对过那柏梁台不时响起的当啷之声,竟然就这样到了近晚。天色愈来愈阴沉,狂风几乎将店幡吹落了,店主仓皇地扶住,对他道:“杜学士,这又要落大雨了,您还是赶紧回府吧!”

  他像是吃了一惊,才从那君子圣贤的书卷中抬起头来,道:“多谢店家,这几本我先买了。”付了钱,便匆匆离去。

  雨渐渐地大了起来。他起初只是戴起油衣上的风帽,到后来撑起了伞,脚步也愈来愈快。

  因读书而赢得的短暂的平静,突然又被风雨所拨动。荒乱的心跳,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雨声,踩在盈盈飞溅的水洼上。

  他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这样的秋雨总是要连绵很久很久,他的家中却连一扇窗子都没有,他只能隔着那渗水的土墙面,默默地听一整晚一整晚的雨声。

  他家中原本没有什么资财,只有一卷祖上传下来的科考所用的程墨同文录,那上头所载历年的应试八股,都被幼时的他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后来,也就在某一年的秋雨中被淋得透湿,书页散碎尽了。

  大雨纷飞,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

  他的父亲曾经欠了很多的赌债,后来沉在了太湖里,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关心。十六岁的那一年,催债的人上门来,砸了家里的东西不说,还把他也带走,带到了一个贵公子的面前。

  那个贵公子看了看他的容貌身材,像是很费了一阵思索,末了问他:有没有读书?

  他答:过去在村里的私塾读过一些。

  贵公子问:想不想参加科举?

  他答:没有盘缠。

  贵公子笑了。盘缠算什么,等你中了举,才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不过,还有许多东西,你得先学一学。

  他回到了村中,家里的土房子已修葺一新,母亲沉默地倚着门扉等他归来。他已知道了那个贵公子单名一个元字,乃是皇帝的嫡子,将来势必要继承大统的。

  他也已知道了这位未来的皇帝,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妹妹,是彼心中最为警惕的宿敌。

  只是当时,他尚没有想到自己能起什么作用。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朝廷却换了天,当他在曲江池上推杯换盏之时,他的母亲也被簿录为亡者,被带进了汝阳侯府。

  他像个游魂一般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本不属于他的官场,直到六个月前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该怎么做——那就是,接近她,接近那个女皇帝。

  自己曾经给允元讲述过乡间的过往,允元听得津津有味,可他到底把那个卑劣自私又欲壑难填的自己给藏起来了。是,他是受了汝阳侯的威胁,也是得了汝阳侯的栽培,才科考中第,入翰林,升学士。可是这之中,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欲望?他一步一步做着清高的模样往上攀爬,他一分一寸地猜测允元的心思,他享受着别人的攀附,也享受着允元将他当做特别的存在……归根结底,他若不是个这样的人,又怎可能与她相遇?

  偏偏他还总是在龙床上忘形,甚至忘形到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为了母亲才走到这一步。

  但这又怎可能呢,明明他对着允元时的每一次心跳,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啊。

  *

  允元将香炉打开,立刻被香烟呛得咳嗽起来。

  赵光寿连忙上前接了她手中的炉盖,小心翼翼地护着烟,将香灰取出来一些,好歹不是那么呛人了。允元看他笨手笨脚也觉得好笑,又想起杜微生夜半添香的模样。从从容容的,好像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手脚。

  傅掌秋还在帘外等候她的诏命。

  “朕知道了,辛苦你了。”半晌,允元才懒懒地道,“好一个杜微生,家人的生死是假的,科考的成绩是假的,装出来那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也是假的。”

  傅掌秋低声:“不过,汝阳侯似乎已经放弃了他了。”

  允元笑道:“他不中用啊。”

  傅掌秋问:“陛下打算如何发落?”

  “暂不发落。”允元却道,“他不是正想全身而退吗?这时候发落他,只会让汝阳侯警醒。秋后算账,永远不迟。”

  “是。”

  隔着帘幕,傅掌秋总是看不清允元的模样。小时候她们在一块儿玩耍,允元原本是最藏不住心思的那一个;但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夜之后,允元就彻底地变了。直到如今,允元已经学会正话反说、反话正说,阴者为阳、阳者为阴,没有人可以猜她,也没有人敢猜她。

  ——也许,只除了那个杜微生吧。

  陛下这些日子忙得不安稳,也很少召见男宠。便傅掌秋这里,也塞满了请托说项的人们送来的各式各样的男人,都希望她向皇帝进荐一二,但她总不敢拂这个虎须。

  她终究怀疑杜微生对陛下来说是特别的,她也终究很担心这一点。在很小的时候,允元还是个在父亲膝下读书的小公主的时候,就已经认真地教过她们这些伴读: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

  一时间天光大亮,却是允元自己掀起了帘子,一圈一圈地用绣线缠在了帘钩上。对着傅掌秋,她笑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傅掌秋顿了一顿,转了个话茬:“臣在想杜微生去位,陛下看重的翰林院会如何。”

  “朕看林玉台就不错,张钧冲之后,不妨交给他。”允元笑着瞥她一眼,“朕也知道,他就是你的线人,应当是靠得住的。”

  “林芳景此人……”傅掌秋诚实地道,“未免缺了点心眼。”

  “朕不喜欢心眼太多的人。”允元道,“他只要会办事,就是好臣子。”

  “……是。”

  “不过,这都是明年以后的后话了。”允元赤足走出来,赵光寿忙指使宫婢给她递上袍服,“汝阳侯那边都准备妥当了?”

  赵光寿躬身:“回陛下,汝阳侯已准备妥当,正带着世子在殿外等候陛下。”

  “嗯。”允元披上衣衫,“那就带上他们,一同去掖庭吧。”

  *

  汝阳侯的儿子才一岁,由乳娘抱在怀里,只会说几个最简单的词语。见了允元,倒是会叫一句“陛下”,允元便笑开,说皇兄真是家教好。

  这话里带着森然的讽刺,庆德也不以为意,笑道:“天地君亲,人伦道理,总是要教明白的。”

  先帝的高皇后仍旧缩在墙角,手中把玩着那两根花绳。为了迎接远来的稀客,掖庭令特地给她换上了命妇的朝服,但那发冠却早早地歪了下来,还挡住了半边脸。

  她仍是念念有词:“回来,别去,回来,别去……”

  “母亲。”允元迈入门槛,抬高了声音,“他回来了,您可以不必念了。”

  高夫人蓦然止住话声,好像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扼住了喉咙般,双目如鱼目般突出,紧紧地盯住允元:“你……你说谁?”

  庆德恰在这时也迈了进来,看见母亲,又看见这周遭空无一物的陈设,声音带上了心酸的颤抖:“母后!”

  高夫人呆呆地转向他,许久,突然从心腔子里发出一声潮湿的“呃啊”,身子一下子就往庆德身上扑过去。庆德抱住母亲的双臂,激动道:“母后,儿臣来看您了!”

  允元站在一旁,只勾了勾嘴角,好像有了点兴味。

  汝阳侯给高夫人带了不少礼物,原本空空荡荡的小屋,立刻被塞得满满当当。但最让高夫人欢喜的礼物还是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孙儿,她举起自己手指间的红绳去逗弄他,小孩儿被艳丽的颜色所吸引,呜呜地叫着,小手往半空中乱抓,高夫人也便快活地笑起来。

  这时候的高夫人,看上去,却又像这世上任一个心智正常的母亲一样了。

  像这世上、允元从不曾拥有过的那一种母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苏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