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19)

  晏绪礼淡应一句后,便不再作声,反倒是乌贵太妃补上几句体面话,略安慰了一下皇后。

  待屋内再无旁人,乌贵太妃这才轻声解释:“卫真县主参选之事,原是嘉毅太妃亲自进宫来说的,也去到太皇太后跟前禀过。”

  这位嘉毅太妃,便是当初嫁与老王爷的康乐郡主。论起亲戚辈分来,她应是皇帝的堂姑母。

  见晏绪礼没吭声,乌贵太妃只当他心里有顾虑,便又劝道:“左右你们都出了五服,早就算不得什么实在亲戚。卫真县主转过年都是十九的大姑娘了,不过是因她祖母的缘故,这才成了你表侄女。单论岁数,你们可远够不上两辈人。”

  晏绪礼垂目沉思,好半晌,才默默开口:“儿子记得县主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进宫反倒拘束了人家。”

  “此事早就问过县主的意思,她自己是愿意的。身为顾氏之女,明事理、识大体,这便很好。日后你若同她相处得来,那自无二话;倘若你仍不喜欢,便只拿她当个小辈养在宫中。”

  乌贵太妃顿了顿,又隐晦地提起:“皇帝跟嘉毅王府续上姻亲,大家伙儿才能把心搁回肚子里。”

  当年先帝子嗣众多,其中不乏母族强劲之辈。晏绪礼生母无靠,养母族中又只出文臣。开府次年,他便铤而走险,远赴漠北边陲,凭军功挣得还朝夺嫡的资格。

  而漠北之地,正是嘉毅王驻兵镇守。

  嘉毅王府素来不涉党争,但令一位成年皇子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似乎本身就代表一种微妙的拥立。

  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和往后,顾氏手中的兵权,皇帝都须紧紧笼络住。

  晏绪礼听了半晌话,眉骨泛酸得厉害,不由撑额敛目,徐徐叹道:

  “那便依您和老祖宗的。”

  “反正您二老都跟姑母商量定了,既是两厢情愿的事儿,儿子还能说什么?”晏绪礼扯了下唇角,语似轻松。

  “趁这当口只咱娘儿俩在,母妃就说两句不大中听的。”

  大致能猜出晏绪礼不喜纳妃的缘由,乌贵太妃握来他掌心,温声开解道:

  “如今你那后宫里头,除却贵妃成日跟个朝天椒似的,余下几个都是蔼和和儿的笑面佛。可眼看五六年过去,你膝下竟只存了大皇子这一根独苗。可见后宫里人少,也未必就能消停到哪儿去,品性好才是最要紧的。”

  “母妃说得是。”晏绪礼颔首,“外头素来将后宫比作小朝廷,儿子也深以为然。若论起治国之道,无外乎上梁正则下梁立,水活清则鱼鸟欢。外朝贤臣良将辈出,内廷里却总无人堪用,实在叫人头疼。”

  她这养子心思深,讲起话来也爱绕弯儿。乌贵太妃仔细琢磨一番,这才弄明白晏绪礼言下之意,似乎是觉得后宫里上梁不正?

  乌贵太妃忽然间想通什么,不禁低声问道:“方才瞧你待皇后的态度,就有些不冷不热似的,你俩之间是有疙瘩了?”

  “母妃慧眼如炬,儿子也不瞒您。”

  晏绪礼眸中晦暗,有些话不必多言,只需点到为止:“年初勤妃难产之事来得突然,儿子着人暗中探查过,里头果然藏着许多蹊跷。”

  “如今再见皇后,总觉不复从前那般凭信,禁不住要疏远似的。”说到此处,晏绪礼语调忽而有些低沉。

  连结发妻子都不可信任,皇帝倒真成了孤家寡人。

  乌贵太妃心觉亏欠,眼眶里便涌起热意,竭力宽慰道:“后宫里尔虞我诈,无人能独善其身,这你也是清楚的。夫妻间有时便要装聋作哑,互相担待。帝后和睦,才能叫朝中安定……”

  说着说着,乌贵太妃便有些劝不下去,忍不住偏身拭去眼泪。

  见母妃心疼自己,晏绪礼有些说不出别扭,顿时收敛起所有情绪,冷静应道:

  “是。儿子目下并无废立之心,母妃不必担忧。”

  虽说傅皇后总也扶不起来,但如今的确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晏绪礼对皇后只是不甚满意,尚未至不可忍耐的地步。

  “都怪我撒手太早,叫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

  知晓皇帝心中孤苦,乌贵太妃几乎无法从愧疚当中抽身,不禁陷入回忆当中,絮絮念叨:

  “当初你孤身远赴漠北,我真恨不能让禔儿随你一起去。你若有个什么好歹,我可真是无颜再见婵娘。”

  忽听乌贵太妃提起自己生母,晏绪礼微怔一瞬,随后用力滚动几下喉结,哑声说:

  “母妃不必自责。夺嫡之争,又哪有不赌命的?当初是儿子情愿前去,如今想来亦不后悔。”

  “况且十二弟尚还年幼,母妃也莫总责备于他。”晏绪礼说到此处,便顺势拿弟弟来娱亲,“如今都是当王爷的人了,再哭天抹泪地跑到儿子这儿告状,岂不叫人看笑话?”

  一提起荣亲王那个皮猴儿,便不由叫人想起往昔趣事。乌贵太妃果然忍俊不禁,总算破愁见笑。

  轻轻用帕子拭去泪痕,乌贵太妃转而问起:“听说皇上身边多了个可心儿的宫女,这会子怎么没随驾过来?”

  晏绪礼根本没停顿,下意识地回道:“乾明宫里一摊子的人和事,都等着掌事姑姑规弄,若叫她成日野在外头,忒不像话。”

  见皇帝只回了后半句,乌贵太妃眸中蓦地一亮,暗道他这是默认下来,那宫女确实称心合意?

  仿佛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晏绪礼轻咳一声,忙板起脸追问:“又是谁来母妃这里嚼舌根了?”

  乌贵太妃轻轻弯唇,没回答这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是缓缓说:“皇帝给个宫女开脸,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你若真瞧得上眼,便赐她个名分,别等日后有了龙种再犯啰嗦。”

  “多谢母妃关怀,但此事的确是您多虑了。”

  晏绪礼垂下眼睑,语气认真:“儿子只是看中她有本事,又素来知道忠心,肯豁命为主。这样的人放在跟前,儿子用着才踏实。”

  静静看了皇帝半晌,乌贵太妃失笑摇首:“随你吧。”

  “只赶明儿若再来寿安宫,便将那宫女带上。”乌贵太妃握来蓝绢团扇,眉眼含笑,语似打趣,“叫母妃也瞧瞧,到底是个怎样出挑的姑娘,招得你那些嫔妃都要过来念秧儿。”

  “是,儿子遵命。”晏绪礼拱手应声,只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

  “金银花十钱,防风十五钱……”

  瑞霭堂外,酌兰一边嘴里念叨着,一边称来草药碎渣,铺洒在花盆炭土里。

  见玉芙的影子从头顶罩下来,酌兰蹲在地上,好奇地仰头问:“姑姑,这样种出来的兰草,当真能四季开花?”

  尚盈盈怀里抱着花

  苗,走近笑道:“自然。我从前在春禧宫时……”

  话说到一半,尚盈盈忽然停下,心里有些冥冥之中的预感。此刻还是休对故花思故人了,不然传到那位耳朵里,恐怕又要疑心她更惦念旧主。

  前后不过一弹指的工夫,晏绪礼果自寿安宫中请安回来。

  进门第一眼瞧见的,便是正与小丫头嬉笑的尚盈盈。

  堂前兰叶葳蕤,在日光下晃出绿茵茵的影子,映在尚盈盈面颊上,愈发衬得她漂亮又鲜活。

  来寿跟在皇帝后头,瞄见尚盈盈仍然未察,连忙重重咳嗽一声。

  侧目睨见突然回宫的皇帝,尚盈盈眼皮子一跳,赶忙收敛笑容,拉着酌兰回身行礼:

  “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瞧着尚盈盈又换上那副半真不假的笑脸,晏绪礼负手攥拳,提步往殿里走,撂下一句:

  “跟着伺候。”

  与酌兰相视一眼后,尚盈盈神色讪讪,心道皇上不是去见贵太妃吗?怎么回来后仍不痛快,反倒携风带雨似的?

  第15章 朕还能抢你银子不成?……

  因着刚摆弄了半晌花泥,尚盈盈匆匆去梢间里煴香净手,这才追随着圣驾进殿。

  瞧见晏绪礼已经坐在御案后头,尚盈盈以为是要她伺候笔墨,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方欲拾起墨条,晏绪礼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御案上堆着的奏折。

  “把案上收拾了。”晏绪礼命道。

  “是。”

  尚盈盈福了福身,将目光挪向案头奏疏。

  看清折封上工整的台阁体,尚盈盈不敢掉以轻心,大致分辨着轻重缓急,将一众奏事折、请安折和谢恩折,皆分门别类地归拢起来。

  不知此刻圣心是否怡悦,尚盈盈手下动作轻柔,生怕弄出半点儿声响,更惹得这位爷不耐烦。

  可尚盈盈愈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便愈能觉出晏绪礼仰靠在龙椅里,目光正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身上。

  尚盈盈强自镇定,掌心却已微微沁出汗来,不解皇帝盯着自己,究竟是在瞧什么?

  好在没过多久,晏绪礼便垂下眼,看向案头分堆儿摆放的奏章。

  修长手指在折封上点了点,晏绪礼突然发问:

  “你识字?”

  晏绪礼素日便常觉玉芙能言善道的,此刻见她能分别出各种折子,虽是意料之外,却又觉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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