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得和这木头疙瘩再耗费口舌,晏绪礼撂开茶盏,恨恨数落她道:
“笨东西。”
第27章 嫌朕碍事儿。
无端挨了句呲哒后,尚盈盈从御书房里退出来,心里还忿忿不服,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笨了?
一连端了五笸箩白菊花出去晾晒,这才暂且把郁闷抛去脑后。
待到晚些时候,听闻皇帝起驾去承祥宫,尚盈盈思忖自己不用再守夜,便顺着抄手游廊回了下房。
深秋日落得早。这才刚到酉正时分,暮色便已将矮墙浸得发灰。
忽然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从墙头跃下,尚盈盈顿时吓了一跳,忙定睛看去,原是只金被银床的小猫。
与那猫儿相视后,尚盈盈福至心灵,试探着唤了一声:
“滚金?”
滚金原本耷垂的尾巴立刻上竖,颠颠儿地跑来尚盈盈腿边,围着她“咪咪”地叫唤。
尚盈盈惊喜地蹲下来,心道它果真是刘喜口中那只滚金狸。
之前已经抱过翻雪,尚盈盈想了想,试探着伸手去抱滚金,幸好它也没挣扎。
用肩膀轻轻抵开下房门,尚盈盈怀抱着小猫闪身进来。
杏书正站在地上挑灯芯子,闻声看过来后,不禁讶声问:
“你怎么不留在殿里守夜?”
“主子爷去了顾婕妤那儿。”
尚盈盈随口应了一句,把滚金放去矮炕上,噙笑逗弄起来。
“我方才下值回来,见咱们屋外摆着两包松子糖,还是三福斋的呢,是谁捎给你的吗?”杏书捧着油纸包过来,顺手放在炕几上。
尚盈盈正欲否认,又陡然想起上回见面儿时,小王爷是说要给她捎什么来着。
“对,是我的。”尚盈盈含糊应下,“姐姐你拿一包去吃吧。”
她们素日也会分享吃食,杏书没跟尚盈盈客气,只拆开纸包,喂给她先尝尝。
“这些小家伙鼻子最灵了,如此爱同你亲近,约莫是闻出你身上……”
杏书坐来尚盈盈身边,支起胳膊碰了下她:
“沾了主子爷的味儿吧?”
尚盈盈轻“嘶”一声,回身义正辞严地问:“姐姐甭瞎掰消遣我,您怎么知道这猫是主子爷养的?”
杏书笑弯了眼:“我的意思是主子爷爱用沉水香,谁去殿里待久了,身上都得沾味儿。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急了?”
“狡辩。”尚盈盈扭头哼道。
见尚盈盈再逗便要发恼,杏书没再开口揶揄,心里却清楚,主子爷指定是对她做什么了。
肥肉成天在饿狼眼前晃,那狼再忍还能忍到哪儿去?
下房里虽点着煤炉子,却也比不得烧地龙的屋子暖和。尚盈盈身上有些发冷,便将滚金抱在怀里焐着,缩进被窝里同杏书扯闲篇儿。
近来宫中大事只那一件,两人说着说着,便又绕回皇帝丢佩之事上。
“我瞧着这回的事儿,像是朝顾婕妤去的,顺带再拖皇后下水。”尚盈盈摇晃着小猫,轻声说道。
杏书颔首道:“若不是你把络子修补上,万岁爷那把火,一准儿要比现在烧得旺。”
“多半是见卫真县主同万岁爷有亲缘,怕她扶摇直上,这才借着太后遗物起幺蛾子,打量着挑拨离间嘛。”
“姐姐您都不知道。刚从大总管口中听说络子遗失的时候,我可真被吓着了。”尚盈盈犹犹豫豫地说道。
这话说得半遮半掩,但杏书听得明白。
“我当时一听,也以为是冲着御前宫人,或是说敞亮点儿,就是冲你来的。”
杏书说罢,又话锋一转:“但后来想想,确实是咱们草木皆兵了。如今在外人眼里,你又没册封,又没在彤史案上记过档,和万岁爷是八字还没一撇呢。有个顾婕妤在前头挡着,怎么也犯不着先来对付你。”
尚盈盈一颗心甫落地,又听得后面那些话,不禁红着脸憋出一句:
“何须外人来看?本来也是没眉目的事儿。”
至于那些亲吻……
尚盈盈低头挠着滚金的下巴,心道任谁看见小猫可爱,恐怕都是想亲一口的。
她知道自己生得貌美,就像只漂亮猫儿,不然她也不会一直担惊受怕,甚至掩藏容貌。
杏书长叹一声,好言相劝道:“玉芙妹妹,你这一辈子若不曾进宫,那便也罢了。但凡沾了宫墙边儿,伴驾帝王便是你躲不开的命,就甭指望全身而退了。”
见尚盈盈默然垂眼,放走怀里的小猫,杏书狠下心叫醒她道:
“不管你情不情愿,你现在该琢磨的,不是如何叫万岁爷撒手,而是如何能叫怹撒不开手。”
“你仔细想想,如今你已经卷进来这么深,满宫嫔妃主子都见过你了。若万岁爷忽然撂开手不管,那你还能活吗?”
话虽说得难听了些,但这是事实。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之前贵妃来乾明宫胡闹,若不是万岁爷较真儿,贵妃便是打死个宫女,又有谁会管?更遑论重惩。
正当无言之际,门板上忽然传来两声轻叩,而后是个陌生小宫女的声音:
“玉芙姑姑,您歇下了吗?”
尚盈盈回过神来,扬声朝屋外道:“进来。”
小丫头进来请了个安,站在门口禀道:“玉芙姑姑,大总管叫奴婢来传话,说是万岁爷回宫了,请您去天开景运殿呢。”
杏书闻言,顿时朝尚盈盈挤挤眼:
快去吧,还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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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明宫里这几条路,尚盈盈都走熟了,连灯笼都没挑,便一路摸黑走到寝殿外。
在门廊上的金盆里净过手,尚盈盈蹑足靠近殿内,轻轻福身请安:
“见过万岁爷。”
晏绪礼披上燕居袍子,抬指示意她起来,自然而然地往榻边走。
“万岁爷,您怎么忽然回来了?”尚盈盈跟着后头,禁不住小声发问。
晏绪礼转身落座,闻声诧异扬眉:
“这是朕的寝宫,朕难道不该回来?”
就算是鸠占鹊巢,也没有这么占的吧?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尚盈盈局促地搓搓裙角,去榻柜里抱出她的条被。见晏绪礼仍在瞧她,便不好意思地问道:
“您怎么不歇在承祥宫?”
晏绪礼兀地促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反问她:
“顾婕妤是朕的侄女,朕能和她做什么?”
皇帝和他的嫔妃做什么,尚盈盈如何能知道,顿时羞赧不敢多言。
“可人家都说‘一表三千里’。表兄妹成婚,还是亲上加亲呢。”尚盈盈呐呐道。
晏绪礼静静地看了尚盈盈半晌,到底收回目光,随口搪塞说:
“差辈分,忒别扭。”
尚盈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暗自腹诽皇帝还怪挑嘴的。
“朕还想问你呢,之前去哪打滚儿了?”
晏绪礼说罢,突然朝尚盈盈探出手,吓得她呼吸一滞。
自尚盈盈腹前拈了根儿细白绒毛,晏绪礼对光看了看,似乎是猫毛?
尚盈盈心里一松又一紧,忙讪讪解释道:“万岁爷恕罪,奴婢方才瞧见滚金,便陪它玩了一会儿。”
忽地想起杏书打趣她的话,尚盈盈忍不住又问:
“翻雪和滚金,它俩是您养的吗?”
“以前喂过几回。”晏绪礼轻描淡写地回应。
——啊?她还真是摸了主子爷的猫?
瞧翻雪对皇帝的亲近样儿,可不像是只喂过一两回。
尚盈盈起初震惊于晏
绪礼会养猫,过了半晌又说服自己,万岁爷确实是猫主子脾气,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御猫大人的。”尚盈盈回过味儿来,忙低头瞧瞧身上还有没有沾猫毛,逗猫却被主人抓个现行,真是阴沟里翻船。
晏绪礼被逗得握拳发笑,嗓音透着入夜后的疲惫微哑,震得尚盈盈耳廓发烫。
“嗯,你妨碍雪大人和金大人抓耗子了。”晏绪礼语气促狭。
手指飞快地挑开帐幔系带,将晏绪礼遮去明黄纱帘后头,尚盈盈这才觉得浑身自在些。
“万岁爷,贵太妃今早派人来帮衬了奴婢。奴婢想着是不是该寻个机会,去给贵太妃磕头谢恩……”尚盈盈跪坐在脚踏上,轻声问皇帝的意思。
晏绪礼靠在枕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方胜络子。想起自从六月初,到如今九月底,他三推四阻地不带尚盈盈过去,确实惹得母妃颇有微词。
“前日青州巡抚进贡了一方七宝枕,朕正打算送去寿安宫。”
晏绪礼信手拈了个由头,又转头问纱帐外那道模糊影子:
“是你自个儿去送,还是随朕一起?”
尚盈盈还想同干爹和小安子说话儿,连忙应声道:“奴婢自己去便成。”
察觉出尚盈盈这句话回得很快,晏绪礼颔首,淡然“哦”道:
“嫌朕碍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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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秀宫里,文蘅怀抱大皇子,一边摇着拨浪鼓给他看,一边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虞嫔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