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4)

  “但这回有咱干爹的面子在,他还要在背后阴您?这不能够吧!”

  小安子说着,又不禁纳闷儿追问,只盼是自己猜错了。

  尚盈盈正欲细说,却忽然听利贞门前响起梆子声。果然今日出来得晚,侍卫已经在催促众人散去。

  望见不远处翘首期盼的娘亲,尚盈盈只好先撂下小安子,轻声道了一句“您先别急”,便从他手里接过包袱,匆匆赶去利贞门西侧的红漆栅栏前。

  虽说今日准允宫女会见家人,但外头的百姓不可进宫,只是能和女儿隔着栅栏说说话罢了。只这说话儿也有讲究,宫女们断不可乱传宫里的事,更不能流露出诉苦想家的意思。

  尚盈盈目光恋念,一刻不舍地描摹着娘亲的脸,又熟练地说些面子话叫她安心。

  包袱里都是尚盈盈攒下的月钱和赏赉,此时从栅栏缝里递出去,再将家人预备的衣物、土仪接过来,便已是许多宫女求之不得的好福气。

  虽然尚盈盈面上在笑,但尚母如何看不出女儿心怀愁绪。趁着时辰未到,尚母连忙将手探进栅栏缝隙,抚摸着尚盈盈脸颊,絮絮宽慰道:

  “盈盈乖,再有三年就该出宫了不是?到时咱们娘儿仨回到家里,有的是亲香的时候。娘再托东庙街的王婆,好好儿替你寻一户殷实人家。如今外头那些爷们儿,但凡听说谁家有放归的宫女子,可都争着要娶呢……”

  依着本朝规矩,凡是未得帝王临幸的宫女,当差满十年便可出宫嫁人。尚盈盈进宫早,迄今已有七个年头。如无意外,待到二十一岁那年,她便能彻底告别这座皇城。

  可惜老天爷惯会开玩笑,人生中也处处是意外。

  听着娘亲畅想日后团聚之时,尚盈盈喉咙里仿佛被苦涩堵满,心中再不忍,却也只好轻声打断:

  “娘,我三年后没法儿归家了。”

  这话落下时轻飘飘的,却浑似一记重锤敲在心口。尚母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自然想不到缘由,只以为尚盈盈惹上了什么麻烦。

  “这是为何?”尚母慌张得不可自抑,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盈盈,你在宫里出什么事儿了?”

  见娘亲仓皇垂泪,尚盈盈鼻尖蓦然酸透,一开口嗓音便要发颤。未免坏了规矩,尚盈盈连忙捂唇隐忍,只一味地朝娘亲摇首,略作安慰之意。

  待到强把泪水咽进肚子里,尚盈盈这才勉力笑道:

  “娘,您别担心,我在宫中过得很好。只是方才内侍监的管事来传令,说是打明儿起,就要把我调去御前伺候。御前宫女与别处的不同,皆须当差到二十五岁,得主子恩典才能放出宫去。倘若主子爷用着顺手,保不齐还得再留几年……”

  眼看还有三年便能出宫,这下却再次变得遥遥无期。万一留到三十好几,岂不是要成了没处去的嬷嬷,要一辈子守在宫里?

  尚母心尖陡然一颤,忽然望向尚盈盈脸庞,眼底爬上几许好似恐惧的神色。

  “那你在御前伺候,是不是会……”尚母不知想到什么,磕磕绊绊地问道,“会、会经常见着那些王公贵人?”

  见娘亲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尚盈盈蹙了蹙眉,略带不解道:“娘,我到底是宫女子,还是要讲究避讳外臣的,哪儿能总碰上?”

  小安子倚在墙根底下,忽然睨见扶刀靠近的侍卫,连忙握拳咳嗽一声。

  尚盈盈看了他一眼,适时截住话头,转而与娘亲道别,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和家中小妹。

  尚母连声应下,又依依不舍地叮咛道:“娘和妹妹都好,你在宫里也仔细当差,小心伺候主子。”

  尚盈盈挤出笑容,怀抱着家里送进来的包袱,转身从栅栏前离去。她始终不曾回首,并非是不留恋。而是生怕再多看一眼,便要忍不住掉眼泪。

  方一离开利贞门前,小安子立马跟了上来,掐着嗓子提醒道:

  “玉芙姐姐,您说话儿可得留神呐!”

  尚盈盈说者无心,但就怕听者有意。万一有人诳告她透露宫中之事,等拉去宫正司里,最轻也要挨顿板子。

  敛目平复心绪后,尚盈盈颔首应声:“我省得,方才多谢您了。”

  说着,尚盈盈掏出手头最后一点儿月钱,按老例儿打算递给姜干爹。

  小安子这回却没接下,只顾摆手道:“干爹交代过了,不让奴才收姐姐的孝敬。您到了新主子宫里,也得上下打点呢。怹老人家又不缺银子,您快自个儿留着用吧。”

  方才小安子在旁边守着,早将尚盈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子趁着四下没人,忙激动问道:

  “姐姐当真要去乾明宫当差了?”

  尚盈盈道谢的话卡在嘴边,叹了一声应下,又与小安子说清来龙去脉。

  虽清楚玉芙惯不爱出头,但小安子也实在憋不住高兴劲儿,死命压着嘴角,躬腰开解道:“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去乾明宫那可叫当上差,姐姐但凡能沾点儿万岁爷的龙气,甭说宫女太监们紧着巴结,就连后宫娘娘都得给几分薄面呢。虽说您得晚几年出宫,但也能多挣几年银子不是?”

  牛不喝水强按头,宫里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尚盈盈早已说服自己认命,只是……

  “虽说张太监拍着胸脯保证,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可怎么就这般巧,偏把我塞过去了?”

  说她谨慎也好,做贼心虚也罢,尚盈盈总觉得这里头还有猫腻。被人调包算计,可比去御前当差还要可怕。

  小安子听懂话音儿,立马应承下来:“得嘞!奴才回头就请干爹去打听打听,有事儿立马知会您。姐姐先甭犯愁,山不转水转,路不转人转,凡事总归有法子的……”

  低语声渐渐远去,二人谁都不曾察觉,御花园那座假山叠石后头,正有贵人驻足。

  但这也怨不得他们马虎。眼下正值大行皇帝热孝,明儿个才到除服的日子。如今满宫尽戴缟素,不论走到哪儿,都是白花花一片。瞧习惯了,便不觉得打眼。

  -

  “合着抬举她一回,倒成给她委屈受了?”

  山石背阴里,晏绪礼声似冷玉,陡然惊散荷塘中两尾游鱼。

  总算听见万岁爷张口,来寿脑筋灵光,立马嘿地一乐,躬身攒着好话儿:

  “这哪儿能呢?玉芙姑娘从前只在后宫当差,乍一听要来御前伺候,可不是吓麻爪了?等日后回过味儿来,她还不知要怎么感念主子爷天恩呢。”

  来寿嘴里说着,眼神却忍不住朝玉芙背影上瞟。

  只见那身宽大孝袍一罩,将她苗条身段遮了个七七八八,还有那张暗淡发黄的脸……

  啧!顶多就大半年没见,当初浓桃艳李似的姑娘,怎地弄成这副模样儿了?

  看那宫女作怪,实在有碍观瞻。晏绪礼掸袖回身,掷下一声疏淡呵斥:

  “愈发不成体统。”

  来寿闻言,连忙缩起脖子装鹌鹑,心里直犯嘀咕道:

  皇上这是骂谁呢?

  第3章 每句话都像在针对她。……

  翌日见臣工前,晏绪礼又把来寿叫到殿里,没来由地甩给他一通吩咐。

  句句都没提是谁,可来寿听着,却像是句句不离玉芙。

  来寿听罢终于确信,昨儿在园子里挨呲哒的人,果然不是他。那便妥了,左右谁

  惹的气谁去平。他巴巴儿地凑上去说和,还没得讨主子嫌呢。

  躬腰送走万岁爷后,来寿揣袖立在廊檐下头,一眼瞧见要出门的金保,便拖长音叫唤道:

  “金二总管——”

  听见来寿叫他,金保只好脚后跟打个旋儿,转头来到台阶底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奴才给大总管请安,您吉祥。”

  金保是乾明宫的司刑太监,平日走到哪儿,都受人巴结奉承。可却因挂着个副总管的衔儿,不得不比来寿矮上一头。金保自恃劳苦功高,对来寿这个御前一把手,素来是面服心不服。

  “奴才方才去后头一趟,料理了个嘴没把门儿的狗东西。您瞧奴才这身血腥……可得赶紧回屋换身衣裳,等会儿还要给新来的宫人说规矩呢。大总管可有什么话儿,想托奴才一并交代的?”

  没等来寿开口,金保就径自念叨些有的没的,分明是故意要跟他摆款儿。来寿心中冷笑,不阴不阳地哼道:

  “咱家自是信得过二总管的本事,又哪儿敢吩咐您呢?只是方才主子爷有口谕——”

  见来寿搬出皇帝口谕,金保笑脸儿一僵,没奈何败下阵来。赶忙灰溜溜地跪倒阶前,磕头应声道:

  “奴才听旨。”

  -

  辰时二刻,尚盈盈拎上包袱,由尚宫局女官引着,一路行至乾明宫中应差。御前最重规矩体统,早已将各人住处事先分配。免得新宫人们挑挑拣拣,耽搁时辰。

  昨夜与巧菱等人话别时,大伙儿都道:玉芙本就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如今分去御前,多半要提拔成掌事姑姑。

  此时推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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