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50)

  尚盈盈握银箸的手顿在半空,到底没说扫兴的话,只静静听着,与母亲吃这顿八年未有的团圆饭。

  冻豆腐里吸饱鸡汤汁水,尚盈盈垂眼咀嚼着,竟忽觉咸得发苦。

  外头天色渐暗下来,尚盈盈临送娘亲出门前,又忍不住叮嘱:

  “妹妹和崔大人的婚事,您和长辈们还须再谨慎些。何况妹妹年纪还轻,也别太急着……”

  窗子上突兀传来轻叩声,截断了尚盈盈的话。

  见娘亲吓得面容紧绷,尚盈盈安抚地拍了拍她手背,心想许是刘喜来接,便上前去推开窗子。

  外头的人果真是刘喜,可他大冬天的竟汗出如浆。热气从领口里往外直冒,活似刚揭盖的蒸笼。

  “姑姑恕罪,奴才也不想打扰您见亲人……”

  刘喜拿袖子一抹脸,极力压低喉咙,颤声说:

  “只是您实在得过去一趟,万岁爷和顾小王爷打起来了!”

  -

  冬夜的御教场,满地的积雪都叫鹿皮靴子踩实又踏碎。

  晏绪礼连端罩都没披,只着里头的明黄缂丝龙袍,拳风扫过枯柳枝,震得枝头冰凌簌簌往下掉。

  “你不就是觉着她生得好看?”晏绪礼怒声质问。

  方才宴席之上,顾绥竟欲当众求娶尚盈盈。亏得晏绪礼反应快,没等他出口便断然喝止。饶是如此,宴上兴致也一扫而空。晏绪礼把这混账揪来御教场,满心只想狠揍他一顿。

  顾绥格臂一架,靴底在雪地上蹭出两道白痕,仍不服输地呛声:

  “当然不是!自打头一回见她起,我便觉得她与众不同——”

  话音未落,晏绪礼已气急踹了他一脚。顾绥踉跄退到兵器架旁,撞得十八般兵刃叮当乱响。

  “万岁爷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顾绥滚身躲开,气愤扬声:

  “实则您才是看上她那张脸吧?”

  “胡吣!她便是丑若无盐,朕也喜欢她!”

  晏绪礼拳拳凌厉,却到底在触及顾绥腹前时,收了几分力道。

  “我也是!”

  顾绥硬挨下这一拳,顺势抱住晏绪礼的胳膊往前拽。两人齐齐栽进雪堆里,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荣王跺着脚横插进来,貂皮暖帽早歪到了后脑勺,露出的鬓角也叫汗浸得打绺。

  “哥、哥……别打了哥!”

  荣王拽完这个拉那个,跟拉磨的驴似的来回打转:

  “靖之!你也快认个错,别跟你九叔犟嘴——”

  晏绪礼从雪里挣出半身,忽地摸到块冻硬的土坷垃,扬手便要砸。

  荣王吓得赶忙扑上去,用身子挡在前头:“哎呀哥,使不得使不得!这要是砸出个好歹,等过几日二月二太庙祭祖,朝臣的唾沫星子能把您淹啦!”

  顾绥趁机一个鲤鱼打挺,抹了把热汗大嚷:“万岁爷要砸便砸!我偏就要娶玉芙姑娘!”

  “你——”

  晏绪礼把荣王从身前搡开,大怒欲叱,到口的话却又卡在唇边。

  沾亲带故便是这点不好,想骂人的时候都张不开嘴。若是一个不留神儿,都怕把自己一同骂进去。

  尚盈盈跟在刘喜身后,跌跌撞撞奔到御教场时,正见晏绪礼从雪地里站起来。

  以为晏绪礼打输了阵,尚盈盈眼前一黑,顿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慌忙冲进二人之间,一把抱住晏绪礼的腰。

  “主子爷!”

  尚盈盈声音都带了哭腔,手指死死攥住他腰间玉带:

  “您可有伤着?让奴婢瞧瞧……”

  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竟比滚水还烫人。

  晏绪礼慌忙收拳,反手将尚盈盈揽进怀里,拇指爱怜地蹭过她眼角。

  随后,晏绪礼又抬眸睨向不远处的顾绥,眼中满是得意与挑衅,似是让他瞧瞧清楚,尚盈盈到底偏心谁?

  顾绥见状僵在原地,眼眶红得似要滴血。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到底没敢再上前半步。

  “行了行了,快走吧!十二叔送你回府。”

  荣王趁机搂住顾绥肩膀,半拖半拽地扭他往外走,心里还不禁直叫苦:哎哟喂!合着方才差点儿连他一起揍,这会子玉芙一来,就都不敢动手了。这是凭啥?回头他也要躺在地上打滚!

  四周忽地静下来,尚盈盈这才惊觉失态,连忙要退开。晏绪礼却扣住她后腰不放,就着这个姿势,俯身在她耳边笑道:

  “甭嚎丧了,朕能有什么事儿?”

  方才尚盈盈过来得急,比甲领口的银鼠毛都炸开了,活像只受惊的家雀儿,当真是可怜见儿的。

  这会子缓过劲儿来,尚盈盈猜着小王爷再昏了头,也不敢真往皇帝身上招呼,这才松了口气。

  “这大正月里的,您跟小王爷打什么架呀?”尚盈盈踮脚替晏绪礼系上端罩,还忍不住直吸鼻子。

  见尚盈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晏绪礼索性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

  “那混账东西脑子犯浑,朕帮他清醒清醒。”晏绪礼说着,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若不是你拦着,朕今日非要揍他不可。”

  忽然间腾空而起,尚盈盈骇得紧抱住晏绪礼脖颈,小心翼

  翼地发问:

  “主子爷,您是不是在宴上吃醉酒了?”

  “没有。”

  晏绪礼脸色一寒,心道怎么但凡说些尚盈盈不爱听的,她便要说自己吃醉了酒,是在胡说八道。

  见那双狐狸眼里明晃晃写着“不信”二字,晏绪礼心头忽地窜起一簇火儿,故意抱她往上掂了掂。

  尚盈盈惊呼着攥住晏绪礼肩头,又听见头顶传来声轻哂:

  “满朝文武里,也就嘉毅王那个老酒缸能灌倒朕——”

  “可惜他今年在漠北啃沙子,压根儿没顾得上回京。”

  晏绪礼非要掰扯自己没醉,兴许又是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在作祟。

  尚盈盈听着这话,想起前一阵儿误尝的烧刀子酒,不禁直矜鼻子。心道那玩意儿辣得呛人,有什么好喝的?

  羊角灯笼下,晏绪礼鬓若刀裁,鼻梁侧边投下的阴影,比刀斧砍下来的还利落。

  尚盈盈偷眼打量,不由默默琢磨,如若不是必须坐上这个皇位,晏绪礼是不是和小王爷一样,更喜欢边塞自由自在的生活?

  但尚盈盈知晓分寸,并没有问出口的念头。

  思忖间,晏绪礼已抱着她,快步迈进乾明宫里。

  见尚盈盈愣神,晏绪礼顺势拐进廊角,俯身在她唇上偷香,柔声哄道:

  “好了,别总忧心忡忡的。爷们儿之间打架再寻常不过,大不了回头喝顿酒,没人会记仇的。”

  尚盈盈伏在晏绪礼肩上,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

  第36章 奴婢想去六尚局当女官,……

  二月里的日头像是长出牙齿,啃得金箍子河上的厚冰面,喀喀嚓嚓地裂开缝儿。

  趁着今日天晴,文妃特地抱上大皇子,乘着暖轿来乾明宫请安。

  宫中就这么一个小孩子,好不容易能见着,大伙儿都无有不好奇的。

  彩鹊站在茶房里头往外望,扒着窗沿直咂嘴:“方才你们没瞧见,大皇子头上戴的那顶虎头帽,虎眼还是翡翠镶的。大皇子一乐,老虎帽儿都跟活过来似的!”

  几个丫头听罢更是心痒,你推我搡地叠罗汉,可惜正殿帘子遮得严实,只听见里头偶尔漏出两声婴啼,脆生生像新摘的黄瓜纽儿。

  好在没过多久,便又见奶娘抱着孩子出来。长命锁下坠着的银铃铛,一路走一路叮当响,引得众人挤在窗棂子前,直朝外头抻脖子。

  尚盈盈刚回屋里包好闰月茶,预备之后送去寿安宫里,闻声便也凑近来瞧热闹。

  哪知这一眼可坏了事儿,文妃身边跟着侍奉的宫女,竟然是巧菱。

  尚盈盈心头突地一跳,暗念声儿菩萨保佑,只盼巧菱是得妃主儿青眼,幸蒙提拔而已。

  偏生天不遂人愿,只见文妃忽然在廊下顿步,扭头对巧菱吩咐几句。巧菱听罢脸色唰地白了,翕动嘴唇嗫嚅着什么,却立马被芳竹姑姑搡了一把。

  尚盈盈见势不对,暗自放下包茶叶的红纸,往门槛外靠了几步。

  随后,果见巧菱叫人强逼着,磨磨蹭蹭地挪来茶房外。

  “玉、玉芙姐姐……”

  巧菱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儿,手指拧得帕子发皱:

  “文妃娘娘唤您过去。”

  巧菱嘴里虽如此说着,面上却拼命朝尚盈盈使眼色,叫她千万别答应。

  尚盈盈瞧着不远处驻足的文妃,又看向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巧菱,到底垂眼掸了掸衣袖,心想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文蘅正侧身抚弄孩子脸蛋儿,见尚盈盈近前请安,登时笑吟吟地说:

  “玉芙姑娘不必多礼。”

  “方才在殿里时,皇上新赏本宫几匹春绸,说是给大皇子裁衣裳用。可本宫今儿个出来,身边没带多少宫人……”

  似乎怕尚盈盈推脱,文蘅眼风往巧菱身上一刮,刻意提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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