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姝色_野梨【完结+番外】(55)

  “如果朕不是皇帝……”

  晏绪礼顿了顿,像是要将那几个字在舌尖碾碎,才肯吐露出来:

  “你可愿留在朕身边?”

  尚盈盈猛地抬起头,撞进晏绪礼深邃复杂的眼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擂了一记,又酸又麻。

  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她才勉强定住神。

  龙潭虎穴,鸿沟天堑,岂是“如果”二字就能轻易抹煞的?

  唇瓣翕动几下,尚盈盈终是偏过头,声气儿轻得像柳絮飘:

  “主子爷说笑了。世间之事,原就没什么‘如果’可言。”

  晏绪礼听着这话,眸中重归沉寂,伸手端起炕几上的醒酒汤。

  温热汤水滑过喉咙,晏绪礼皱着眉放下汤碗,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暗自骂道:

  顾绥莫不是拿掺水的猫儿尿来糊弄他吧?这酒喝下肚,竟叫人脑仁儿生

  疼。

  -

  四月初五那日,数千羽林军随驾扈从,卤簿仪仗逶迤百里。众人登上龙车凤辇,浩浩荡荡前往裕华行宫。

  杏书记着尚盈盈坐不惯马车,特地在包袱里揣上金橘蜜饯,一上车便叫她含在嘴里。

  这会儿不比寒冬腊月,没有那没膝盖的积雪挡道。走的又是平坦官路,车马便行得安稳得多。

  尚盈盈略掀起帘角,往外头望了望。白日里天光亮堂,撩开车帘子瞅瞅青绿山水,果不似先前那般憋闷得慌。

  见尚盈盈探头看景儿,杏书抿嘴一乐,搭话道:

  “咱们得在路上晃荡大半日呢,估摸着怎么也得天黑之后,才能走到行宫。”

  说着说着,杏书止住话头,好奇地问:

  “我倒忘了问,妹妹从前去过裕华行宫没?”

  尚盈盈恋恋不舍地放下车帘子,车厢里暗了些许,也更显静谧。

  “之前有过一遭,还是我十三岁那年的事儿呢。”

  尚盈盈回身与杏书谈天儿,无不怀念地笑道:

  “那时候先帝爷后宫里人多,出宫巡幸,哪能都带上?潘太嫔也就那一年小有薄宠,我才算跟着她沾光,来行宫开过一回眼。”

  “你那回没坐马车吧?”杏书掩嘴打趣。

  “自然。那会儿潘太嫔都得跟旁人挤一辆大车,像我这样没名没姓的小丫头片子,哪有坐车的份儿?自然是跟在队伍后头,自个儿腿儿着去。”

  尚盈盈也忍俊不禁,又抬手揉揉小腿,心有余悸地说:

  “我如今都还记着呢,那日走到行宫后,脚底板已磨出老大两个血泡,钻心地疼。”

  “可疼归疼,心里头却当真高兴,跟撒了欢儿似的。可惜打那往后,就再没那样的好运气了。”

  杏书蹙眉听罢,又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

  “谁成想您如今也舒舒坦坦坐上马车了呢?这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尚盈盈跟着弯了弯唇角,带着点儿无奈摇首:

  “可见我就是个没福的,消受不起这轿马颠簸。”

  杏书忙“呸呸”几声,嗔道:“快别这么说!似妹妹这般的,分明是娇贵命。”

  尚盈盈莞尔,却没接这话茬儿,反倒眸光微转,另起了个话头:

  “我记得当年来行宫可自在了,规矩也不似皇宫里头森严。”

  “好像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门摸出去,外头就是一条买卖街。”尚盈盈仔细回想道,“只要使点儿碎银子打点守门的,就能和家里人见上一面。如今还有这好事儿吗?”

  杏书闻言,眼眸一亮,连连点头:

  “正是。我上回跟熙太嫔过去时,还是老样子来着。”

  既说到此处,杏书便顺嘴问了句:

  “玉芙妹妹,你家中娘亲可会来瞧你?”

  尚盈盈脸上笑意淡了些许,犹犹豫豫地说:

  “怕是不能够吧。”

  “年节里才见过一面,况且来回折腾还得套马车。我娘和妹妹如今寄住在舅舅家里,她老人家若走了,留小妹一人在那儿,多有不便。”

  杏书知道尚盈盈自幼丧父,而且又没个兄弟,只能等着被吃绝户。从前家中就算有些积蓄,在替她爹治丧时,大抵也叫族中之人瓜分殆尽了。

  “你舅父舅母倒真是厚道人家,竟也没逼着你娘改嫁。”杏书不由感叹道。

  如今这世道,孀妇带着俩女儿回娘家,多半要叫家里再嫁出去,好歹能捞一笔彩礼,免得白养好几张嘴。

  无意间被戳中心事,尚盈盈唇角弧度彻底抹平,眸光沉静地望着摇晃的车帘。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怎可能没提过呢?”

  “后来是我应承进宫,又保证会往家里递银子回去,此事才算作罢。”

  杏书闻言哑然,忍不住拉过尚盈盈的手,想要张口安慰两句。

  尚盈盈却先一步缓过来,扯开笑容道:

  “姐姐放心,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您瞧我这日子,如今不也是风生水起的?”

  皇帝赐的那包金锭,一大家子使着还能有富裕呢。妹妹的嫁妆也有了着落,往后不必再犯愁什么。

  -

  众人抵至裕华行宫后,果已暮色四合。

  主子们舟车劳顿,都没什么心思闲逛,便由宫人服侍着各自歇下。

  晏绪礼照旧住进快雪时晴斋里,此地画阁朱楼环伺,山川自相映发,当真叫人应接不暇。

  尚盈盈初来那几日,只觉哪哪儿都新鲜,恨不得每日出去闲逛。后来被皇帝扣在书房练字,这才渐渐歇了心思。

  这日,晏绪礼照例去前头见大臣。尚盈盈晨起后便觉兴致高昂,亲自溜达到膳房里,盘算着做些茶点。

  尚盈盈转悠几圈,思忖半晌,见膳房宫人新炼了醍醐,便想着做道蜜浮酥柰花,端去给晏绪礼尝尝。

  恰好酌兰也在,尚盈盈便顺道教她,将柰花晾在品绿琉璃盏里。一朵朵白生生的,好似雪团子浮在碧波里。

  眼下酥膏调和,只欠淋上百花醴。

  尚盈盈一面等酌兰出去取,一面捏着银匙再点几朵柰花。

  听见身后足音渐近,尚盈盈回眸笑道:“可算回来了,你若再迟些,这酥都要凝了。”

  酌兰怀里捧着蜜罐,气喘吁吁地说:“姑姑莫怪,奴婢早便取着花蜜。只是半路碰见禀话的小太监,说是您娘亲等在西园角门,托人要见您呢。”

  尚盈盈心中错愕又惊喜,今日虽是她生辰,但这些年都是她独自过的。原本并未指望,娘亲会大老远地折腾过来。

  “酌兰,你替我把这蜜浇进去吧。我往西角门上瞧一眼,很快便回。”

  尚盈盈眉眼浮笑,在帕子上蹭净手指,匆匆交代酌兰。

  “姑姑甭着急,路上当心。”酌兰颔首应声。

  第40章 尚盈盈,朕怜你。

  尚盈盈赶到角门时,脚步还透着轻快。生辰当日能与娘亲团聚,她心里欣喜雀跃,连颈间渗出薄汗都顾不上擦。

  可方行至门前,尚盈盈却见娘亲立在墙根儿下,双目红肿如桃,袖口洇湿一片,显然是刚刚哭过。

  尚盈盈见状,不禁转喜为忧,忙从荷包摸出碎银子,塞给守门太监:“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匆匆将娘亲拉到僻静角落,尚盈盈还未及开口,尚母便攥着她手腕哭求道:

  “盈盈,快想个法子救救你妹妹吧。”

  尚盈盈慌忙搀扶,触到娘亲冰凉手指,心头突突直跳:“娘,您慢慢说,知微怎么了?”

  尚母哽咽说:“就是那个太常寺的崔大人。他前日一纸讼书,将你妹妹状告到县衙,硬说她偷窃崔氏传家玉佩。如今知微被扣在官媒处,那县太爷与崔家串通起来,定要治她偷盗之罪。咱们这平头百姓如何斗得过当官的?家里把银子都花光了,也实在救不出知微……”

  尚盈盈听罢,心里霎时又急又气,禁不住埋怨道:

  “娘,我当初不是嘱咐过您,千万要多留个心眼,切莫操之过急?”

  “何况妹妹一介闺阁女子,若非和外男私下接触,如何能被诳告偷窃?这案子无论说与谁听,咱们都占不着理啊。”

  尚母悔不当初,只管抹泪道:“三月三那日恰是女儿节,娘便允了知微出门踏青,谁承想被那崔大人堵在观音庙后巷,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家里如今打听下来,那县老爷竟要判你妹妹枷号或是杖刑,她今年才十五,这叫她日后如何做人?盈盈,娘知道你如今在万岁爷身边当差,你看能不能求个恩典……”

  “娘!”尚盈盈猛地打断,“万岁爷是我主子,又不是我是万岁爷的主……”

  慌忙把不成体统的话咽下去,尚盈盈无奈叹道:

  “怎么可能我说什么,怹便都依我性子来?”

  话音未落,尚母又抽噎着问:“那……那崔大人勾结官府,你就不能替知微告个御状吗?”

  尚盈盈满腔怒火,忽然被冰碴子压灭,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发凉:“娘,您知道告御状是什么意思吗?告御状是要先受刑的,哪怕最后告得成,告状之人也要流刑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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