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着幽幽烛火,沈青眉心跟着跳了两下。
哪里接触甚密了?
可是昨晚两人还推杯换盏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想到谢珩说,这次帮忙,是他该做的。
“我觉得他这人……还算坚守君子道义,未失本心的,所以能秉公执法,提拔能人贤士。只是……”她眉头微蹙:“他到底是谢家的人,身上流着谢家的血脉,最后总是要与谢家共沉浮的。”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短短两句话,她带了几声叹息。
晋王不以为然:“谢家未必就是一块铁板,你看他在户部的人事调动,是不是世家之中的内斗?你看他这些天日日跪在祠堂,何尝不是一种收买人心?”
沈青被他这几句提点,幡然大悟,果然老姜眼光毒辣啊。
谢珩在户部中的清理,把昏庸无能的世家子弟换下去,将清正贤明的世家子弟换上来,这不也是世家中自己的内斗吗?
还有怪不得给人打个半死,他还老老实实罚跪,她只觉得狼狈可怜,从没想过原来也是在收买人心啊!
晋王继续道:“目前来看,他做的这些事,和我们可以有一段同行之路,再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青心头微动:“殿下,您的意思是?”
“既然此人秉性正直,又可以与我们同行一程,你就没想过,将他变成你手中的一把利刃吗?必定会所向披靡,事半功倍。”
世家门阀既然坚如铁桶,等着他们从外部慢慢瓦解蚕食,大功告成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可是如果有一把利刃,能够从内部将世家分崩离析,那一定会势不可挡!
晋王的提议确实让人豁然开朗,但他不知道,谢珩这段日子有多怪异!况且虽说谢珩本心正直纯良,可他行事执拗,自有傲骨,怎么可能甘为人刀柄?
想到这,她还是退缩了:“算了,他可不是能被人驱使的人。”
这利刃拿在手中或许所向披靡,如果反噬起来,那也是要命的。
也许他们会有一段相同的路,可是寒门世家终要分道扬镳。
“行了,小姑娘怎么一提到俊公子,总叹气是怎么回事?”晋王看不下去。
什么跟什么啊?
这晋王看起来靠谱,说起话来怎么也轻浮起来?
沈青撇撇嘴:“这事风险太大,我只是谨慎行事罢了。”
她想想不能让人占了口舌便宜:“我可不是小姑娘,您别老说,哪天说漏嘴那我可翻脸了。”
晋王不动声色看着灯下少女微微脸热模样,眉眼间笑意舒朗:“这确实是条捷径,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你要不要走……”
“全看你,不看他。”
第69章 第69章谢珩,很好玩是吗?
从义庄回来后,沈青有时候变得很忙,经常整日不见人,直到夜深才听见她回府的声音。
有时候好像又很闲,比如现在,小院的苦柚树下,摆一张棋盘,
一身青影,与棋盘对坐整日。
棋盘上黑白分明的棋子凌乱散落,看不出是什么棋局,暮春里苦柚树上开出白色小花,偶然被风吹落,闲闲落在散乱的棋局上。
这一颗颗普通的黑白子看起来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在沈青眼中,把每一颗都想象成各个世家和朝中各处机要,一切就复杂而明朗起来。
她真的很讨要下棋这类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的运筹帷幄,几日来,她盯着眼前这盘子反反复复地看,突然被她看明白了,何必这么麻烦?
当初剿匪的时候,谢珩不是很娴熟地擒贼先擒王吗?
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擒贼先擒王不就可以了?
洛京中世家如云,盘根错节,是凝成了一道铜墙铁壁,可是这些大大小小的世家,再怎么紧密勾连,其背后根基都是四大世家。
四大世家,是整个洛京世家门阀的心脏,她只要找准这颗心脏,扎上致命一刀,何愁不能瓦解这铜墙铁壁?
所以关于晋王的那个提议,几番深思后,沈青依然确定,她不能去走谢珩这条捷径。
即便他们现在各自所做的事情,会有一段短暂的同路,可是她终究是要对谢家下手的,而谢珩,也始终是谢氏子弟。
那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同路。
谢珩已经对户部下手了,接下来,三省六部应该都会被他逐一下手清理,本来她和晋王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她现在决定,还是彻底避开谢珩的行动为好。
大家各自为政,各走各路。
世家高门与三省六部朝廷机要本来就是互相渗透,他从朝廷机要下手,那她就直接对四世家动手好了。
心中有了打算,她将手中几颗棋子随手搁下,痛快起身。
皇城之南,东西两市之间,除了南风楼,令人快活的去处还很多,明镜台就算一个。
王容曾经带她来过一次。
只不过沈青不好这一口,所以也就来过那一次,这次她自己一个人来,人多眼杂,她特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用玉簪挽了发髻,折扇轻摇,公子偏偏,美玉无暇。
进了明镜台,如果不想被人认出,进门的时候可以在侍者手中领一枚面具,掩盖了身份,才好玩得尽兴。
她没有挑那些花里花哨的兽脸面具,选了一张干干净净的白脸面具,在洛京混迹这么些日子,往来于明镜台的不少纨绔子弟,认识她的或许不少,还是带上面具比较自在。
往里,是各种各样琳琅繁复的赌局玩法,还有一个一个围在赌桌前红了眼失了神的赌徒们。
这样一个最令人丧失神智的魔幻之地,竟然取名为明镜台,所有疯魔,皆为虚妄吗?
牌九、骰宝、陆博之类是最基础的,明镜台里,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办不到的玩法。
跟洛京中其他快活地一样或多或少都要背靠世家,而明镜台,直接就是四世家中桓家挂名经营的产业。
虽然她喜好玩乐,但如果不是晋王指引,她并不喜欢涉足此地。
一张赌桌背后,不知是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赌桌下无数机巧秘密,各种精密复杂的规则,制造出富贵迷离的美梦,请君入瓮。
明镜台分甲乙丙丁四大坊,上次因为王容的缘故,她得以去了最高等级的甲字坊,在那里一掷千金,可以见识到各种民间想象不到的精彩玩法。
上一次她见识到的,就是一群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庄家下注,给每个少女选定一条花色的蛇,有毒无毒,就是庄家的赌注,活下来的少女则是庄家赢回去的礼品。
赌注够刺激,赢来的筹码又足够诱人。
谈笑间,有少女的尸身被抬了出去,也有少女被人拥入怀中。
沈青在莽山为匪多年,刀尖舔血,弱肉强食,见识过太多无辜性命被残害,有些是死于徐唐孟渊这类残忍的匪徒手中,有些是被丧尽天良的官兵玩弄谋害。
但依然被明镜台的赌局震撼到,富贵人家都是这样蹉跎人命的吗?
这可是京城里合法挂牌经营的场地!?
后来从王容口中得知,那些妙龄少女本来就是难逃一死的罪奴,是明镜台专门买下来的死囚。
作为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悍匪沈青,依然觉得这不可接受,从此也没再来过明镜台。
现在她又身处期间,再想到当日情形,还是忍不住血脉沸腾。
她长舒了一口气,走到一张赌桌前,吩咐侍者:“开一局吧。”
晋王说这明镜台是其次,重要的是明镜台有一个地下钱庄,那里可以说掌握了各大世家钱财命脉最重要的一个据点。
没有谁家的金银是完全干净的,不干净的银子,就要放到明镜台的地下钱庄来洗干净,这是世家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镜台几十年如一日经营,那个地下钱庄的累累白银,不知是多少白骨堆就。
去查桓家其他经营生意,查个底朝天,也比不过明镜台。
随意看了一圈没什么头绪,沈青已经坐在赌桌前了,反正没头绪,来都来了,不如玩两把。
她单独开了一桌坐庄,手边撂一叠银票,跟来来往往的人玩起来,一张张银票出去又进来,时间久了,整个人也不自觉杀红了眼,结果最后一张银票都送了出去。
运气不好,再来一把,万一翻盘了呢?
“这局我来。”
脑海里正想着,一道极好听的清润声音传来,沈青抬眸一看,见一位身姿修长的青衣公子在赌桌前坐下。
他带了一张青面獠牙的兽头面具,可是整个人确实青衣飒落,身段颀长,即便完全看不见脸,也能感受到此人玉树风姿。
这样的翩翩身姿,她顿时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可是这人青衣窄袖,举手投足间的飒然利落,更有些江湖侠客的风范。
不可能是谢珩,她抛开脑海中出现的那一瞬荒谬念头,但不得不承认,这人也是她喜欢的类型,尤其他衣着品味,很合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