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的声音带着凉意从锥帽里传出:“你想太远了。”
沈青话还没听完,忽然仰长脖子,一把拽着旁边岳瑛的胳膊:“快看快看,那个铺子里胭脂和花钿,什么都有,都好看诶!”
“我也想去看看!”
原以为岳瑛要稳重许多,这会儿竟也对这些新鲜的女儿家玩意也没什么抵抗力,被沈青一起拉着下了牛车,两人就这样一头钻进街边的脂粉铺子里。
被留在原处的谢珩茫然地在牛车上继续坐了会,才自觉将牛车停靠一边系上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但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外等两人出来。
远远地,他冷眼看着沈青站在一排一排的脂粉柜前,亲自拿了这个闻一闻,又选了那个看一看,挑到特别好的,就用帕子沾上,一点一点重新替岳瑛又细细上了一层新妆。
两个人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望着始终陪在自己妻子身边那个青衣玉立的俊秀少年,谢珩突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岳瑛作为被强掳上山的良家女子,会对将她掳上山的悍匪这般亲近。
天下举案齐眉的夫妻或许不少,但是为卿对镜画眉的夫君实在不多。
可惜了,好好一个良家女子,到底是
所托非人……
他等得有些聊赖,撇过头重新看向路边的车水马龙,要是真趁这时候走了,估计沈青都不会发觉。
“谢十三,你在这啊。”
脑海里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沈青的声音就出现在耳边,谢珩回头淡淡看她:“那我应该在哪?”
“那你真是久等了,来抱一抱。”
沈青冲上前,一把熊抱住谢珩,安抚孩子一般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
真是不该啊!平日里她习惯只带着岳瑛出门,两人经常一逛这种脂粉铺子就是大半天,萧瑞偶尔会跟着,但是萧瑞嘛,让他等半天就等半天。
可是她刚刚在出门的那一瞬,恍然看见一位神仙公子站在门口,形单影只,孤苦伶仃,虽然被锥帽盖住了容颜,却也掩盖不住玉树仙姿的气派,承受着种种好奇,惊叹,艳羡甚至垂涎的目光……
良心一下就痛了!
在谢珩一把将她推开前,她很自觉松开怀抱:“那个……你不要吃醋,今日你想买什么,我统统都给你买!”
谢珩倒真还慢悠悠说道:“听说渝州有上好佳墨,一方墨石,十两黄金,洛京贵胄子弟多用此墨。”
“你就想要这个?”
“嗯,正是。”
沈青嗤了一声:“一方墨石,现在十两黄金可买不到,这墨每年产得很少的,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为了显摆自己很有品味,一个个为了块墨争来争去,整得跟传国玉玺似的,现在渝州的一块墨石,就算拿出百两黄金,也未必买得到!”
谢珩不费口舌跟她解释:“你自然不懂。”
“我是真不懂啊,用什么墨写字不是写字呢?一百两黄金诶!我干脆把这一百两黄金给它融成水来沾着写字岂不是更好?”
谢珩清雅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嘲讽:“沈寨主囊中羞涩便算了。”
这可激起了沈青的劲头:“这你放心,毕竟是你第一次主动问我要东西,我肯定会满足你的。”
她也坦然:“买那我肯定是买不起,不过……”
继而眉头一扬:“这整个渝州,还有我抢不到的东西吗?”
谢珩平生第一次对自己行为起了怀疑,他方才为何要生出这一丝故意引人入套来嘲讽的念头?
原来在洛京之中,他颇有巧言善辩能谋算人心的名声,是因为无论对方多刁钻无理,其实都还是在方寸之内。
沈青……蛮地悍匪,不可与之并论。。
沿街走了一会,三人终于进了一家成衣铺,铺中有一个胖胖掌柜和一个瘦瘦伙计,一见这三人,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胖胖掌柜:“贵客啊!快进来看看,咱们铺子可是清乐城里最大的成衣铺了,衣裳布料都是最时兴的!”
瘦瘦伙计:“掌柜的,问题是……咱铺子里的衣裳配得上他们吗?”
沈青大手一挥:“掌柜的,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看的、料子最好的衣裳都拿出来!”
“好勒!”
掌柜麻利地取了套胭脂色绣衣配月白襦裙,看得出岳瑛是夫人,先殷勤地招待了她:“夫人试试这套。”
沈青看了一眼这套衣裙的成色料子,知道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直接拿出来的就是铺中最好的料子,款式颜色也挑得跟岳瑛相称,不错,等会不跟他讲价了。
等岳瑛进去试衣裳,掌柜继续冲着沈青笑眯眯:“夫人真是好福气,嫁了位英俊大方待她如此好的夫君。公子,那接下来是给您……”
掌柜忽然有点拿不准,虽然看不见这白衣公子的相貌,但这一派沉静矜贵的气质,身份似乎要更高一些。只是从一进门开始,又一直是这位青衣公子在主导。
最后还是照着自己的猜测道:“再给您兄长试两身衣裳?”
“兄长?”沈青笑得意味深长:“那就烦请掌柜给我这位兄长挑两身衣裳吧。”
谢珩被她故意拉长语调的“兄长”二字喊得刺耳,强忍着心中不适拿了衣裳去了里间。
等谢珩进去试衣裳了,沈青谢绝了掌柜让她试衣裳的邀请,反正这个季节她两身就够,等了一会儿,还是谢珩先出来。
不得不说,这个掌柜很会挑衣裳。
为了行事方便,萧瑞的衣裳几乎都是窄袖修身款式,其实世家子弟,大多宽袖长衫,走起路来,才有飘逸如仙姿态。
本来谢十三身上穿的是萧瑞的衣裳,掌柜的给他挑的却是一件与他气质更相衬的宽袖收腰长衫,铺中没有真正做到纯白如雪的料子,掌柜便选了一件白衣上带着几道水青色的印染痕迹的料子,既能修饰,又可掩盖衣料不够纯白。
宽袖,细腰,青白相衬,原本被她养得有些灰头土脸的神仙公子,又重新容光照人了。
“真好看,有点儿咱们初见时那个意思了。”
好看的人,就算挡了脸也是掩盖不住的!
沈青口中啧啧称赞,一双手已经摸上去感受这衣裳的料子了。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人家摸衣裳料子不过是拿着衣角摩挲一下,这人上下其手的……怎么看都怎么像非礼啊?
在沈青一只手摸到胸口时,谢珩终于咬牙深吸了口气,一把抓住攥住她的手腕:“沈青……”
沈青心满意足地收手,趁机摸了一把他的腰身:“不错,这可是你第一次喊我名字,你这声音喊得真好听!以后都这么喊!”
在掌柜和伙计的目瞪口呆中,岳瑛也终于试了衣裳出来,衣裙翩跹娇妍,正与她今日妆容相衬,沈青从谢十三看到岳瑛,竟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目不暇接。
掌柜和伙计一肚子要夸奖的话都停在嘴边,两人不约而同往岳瑛头顶望去,这位夫人头顶会不会有些绿?
岳瑛在铜镜中照了照,脸上依旧是明艳笑容,自然而然挽上沈青的胳膊:“阿青,我觉得这身好看!”
然后她又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谢珩:“谢十三这一身也好看!”
掌柜和伙计又转头看向谢珩,这三人还挺和谐……
“很好,掌柜的,收钱!”沈青将两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扣:“不用找了!”
直到三人出了店铺走远,伙计舌头都打结了:“这这这……他们三关系还挺复杂……”
掌柜脖子也伸得老长:“这洛京城里的断袖之风,还是吹到咱们渝州来了。”
胖胖掌柜和瘦瘦伙计突然对视一眼,然后马上各自退开两步,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第8章 第8章今晚我也要跟你睡觉
从成衣铺出来,谢珩垂眸跟在沈青和岳瑛身后,整个人越发沉默。
在小金顶,无论怎么被羞辱调戏,他已然能够应对,反正小金顶上的匪徒们,终有一天要被他尽数剿灭。
可今日下了小金顶,在人前被当作断袖看待,真是犹如有千万根细针直往他心里扎。
也许将来即便有一日他剿灭了莽山势力,可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最后只会剩下他谢珩委身做过悍匪沈青的妾室这样的艳趣传闻吧。
谢氏家门也会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耻辱。
明知浮名都是虚妄,可世上终究少有人不被浮名所困。
时辰大概过了午时,本就萧条的街道更加冷清少人,谢珩抬头看了眼檐下迎风招展的酒旗,喊住了走在前面一路说说笑笑的两人:“不如就在这里用午膳吧。”
沈青循声也抬起头看,人家招牌上黑底金字写了“清乐酒家”四个大字,嚯,直接用清乐城做名头,她伸长脖子往里瞅了瞅,梨木桌凳,白玉瓷器,古朴雅致……总之是她吃不起的样子。
本想掉头就走,但是她一见谢十三就那么匀亭立在那儿,她忽然意识到,这人绝不该站在街头跟着她们一起胡乱啃着几张大饼完事,他就该坐在最好的酒楼中最雅致的包间里,一边品茗一边淡淡垂眸望向楼下的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