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之尊,可以乘坐步辇进出宫门。
步辇在宫门口停顿一瞬,谢道清目光在数丈之外居高临下看了过来,与沈青凌凌目光争锋相对。
谢珩虽然背对着宫门,但也敏锐感受到身后的锐意,周遭虚无万物重新变得具体起来。
他目光恳切望向眼前人:“后面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践行昨晚所言。”
沈青亦回望着他,笑意不达眼底。
“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第49章 第49章色字头上一把刀
南风楼彩灯荡漾里,久违地出现一道青影。
丝竹声声,香风阵阵,苏子珩白衣款款,低眉顺眼抚弄琴弦。
既然谢珩已经不再审查岳瑛家的案子,沈青自觉也不必守诺待在府上过那寡淡的生活,有了眼前这活色生香,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王容坐在矮榻另一侧,坚定表态:“这件事情,我肯定相信你说的才是事实。必然是陈郡侯府跟陇西裴氏结亲在即,突然冒出岳瑛这么个麻烦,就赶紧让陈文轩把人骗过来灭口。高门大户里,这事我还真见多了。”
沈青面上已经有些薄薄醉意,听到王容如此坚定认可她,不由得抓了他酒杯跟自己酒杯碰一碰,一顿大敞心扉:“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你昨天可是没有看到,他们那些人是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特别是那个谢珩,他可真是能瞎说!众目睽睽之下反老子的水!”
王容立刻义愤填膺:“就是!我都无法设身处地去想,你当时该多孤立无援!这人太不厚道了!”
他又给各自酒杯满上,酒杯在空中响亮一碰,两人都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谢珩,他当初委身于我的时候,你不知道他装得多温柔小意,那天审陈文轩的时候,装得多正义凛然!结果两次都给我反水,搞得老子措手不及。”
说到情动处,沈青抬起胳膊搭上王容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做派:“我这辈子就是吃了好色的亏,兄弟,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记住了!不然你会在一个坑里摔无数遍!”
说来也气,当初来洛京的时候,因为就是吃了色令智昏的亏,她保持着十二分的理智,无比清醒而坚定地认为,在洛京,跟谢珩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又跟谢珩走到一起去了?怎么又不知不觉间对那人报起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喝酒喝酒,王兄,还是跟你在一起痛快!不提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了!”
“沈兄,你这下终于想起我的好了?也不知是谁,前段时间请都请不来,害我天天惦念。”
推杯换盏间,沈青感觉自己差不多了,没多去管他那嘲讽里的拈酸带醋,搁了酒杯靠在榻上准备缓一缓。
酒香氤氲的包间里,只剩苏子珩的琴音在静静流淌。
王容也放了酒杯,收敛起唇畔倜傥不羁的笑意,手撑着下巴,细看靠在榻上的睡颜。
清绝白皙的面容泛着淡淡芙蓉色,他在脑海中粗粗描摹眉眼,这样绝俗的容貌,媚可是吴宫娇娃,清可是雪山玉女,总能让人目不暇接。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在心底无言喟叹一声。
“这事可闹得太大了,沈青还去御前告了御状,不过听说是酒后闹事,被陛下罚了一个月俸禄呢。”
“那天在游湖边,我可是亲眼看到了,沈青他夫人那一身肌肤,白得跟豆腐一样,摸上去肯定滑不溜湫的,那女人到处勾搭得起劲呢,改天我也要尝尝她滋味!”
包间里一安静下来,外头便什么声音都能往里头传,原本正在软榻上浅寐的沈青,懵懵睁开眼,掀开纱幔直愣愣走了出去。
“欸欸!沈青——”
外间廊上,穿过处处衣香鬓影,沈青循声,直接掀开一间包间的纱幔,坐了进去。
包间里头是两个锦衣男子正在喝酒,各有温香暖玉抱在怀中,见忽有人闯进来,几个俱是一惊。
“你什么人?”
沈青浑然不听,大咧咧在他们中间坐下。
“你们刚才说什么?”
她模样实在俊俏无害,侧头问话的时候,醉意朦胧的脸上懵懂天真,一派认真求知的态度,包间中两个锦衣公子放下戒备,继续谈论起来。
“也真是不知道那沈青怎么想的,他家夫人红杏出墙就算了,还被那么多男人看光了身子,他居然也不嫌脏!”
沈青左右各看了一眼:“你们可有家室?”
虽然她这问题问得跳脱,但最终还是有一人答了她:“那自然是成家了的。”
话音刚落,就见这俊俏小公子眉眼五官皱成一团,很是嫌弃的样子:“要是被男人看一眼身子就脏了的话,你们这些用自己身子天天跟不同女人睡觉的人,怎么你们夫人不嫌你们脏?”
“不是,你谁啊?怎么说话的呢?”
两个锦衣公子听她这语出惊人,愤而拍案质问。
“我是沈青啊。”
沈青抬起一双澄澈的眸子,答得老老实实,诚恳而有礼。
“你……”
两位锦衣公子在一阵短暂地面面相觑后,重新打量身边这看起来斯文又秀气的小公子,传闻沈青就是一副男生女相的阴柔长相,莫非还真是他?
这长相总给人一种轻易可欺的错觉。
果然,这两人也没什么忌惮,自觉占理便理直气壮:“但我们在自己包间说话,应该不碍着你什么事吧?”
沈青很是坦诚:“可你们说的话我不爱听。”
这可就得寸进尺了啊。
那两位公子身份气度一看就是高门大户里的纨绔子弟,哪能在一个被招安了的小土匪这里受气,其中一个口头绝不相让:“我说沈公子,你有这个闲心管别人议论,怎么不回家好好管教一下夫人,少出来勾搭男人?”
沈青面无表情,一手掀翻了面前沉沉梨木打造的案几,案几上酒樽果盘滚在地上狼藉一片。
包间内两名烟花女子吓得惊呼一声,忙识趣地起身退了出去。
包间外的人声和丝竹也瞬间安静下来。
“沈青!你想闹事吗?”
“哼,沈公子,没记错的话,上次你在御前应该被陈郡侯府告得罚了一个月俸禄吧?再
闹到御前,我们可不怕你!”
沈青没有细听这两人对她怒吼吼喊了些什么,她手心扣了只琉璃酒杯,正纠结仅有的这只酒杯,该往谁头上砸。
“沈青,你最好给我……”
左边那个先开口,她不再纠结,抬手就将那尊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往他头上扣去,不过在离他脑袋还有寸许的时候,她手腕被人抓住,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喝多了,误会误会,二位后面一个月的酒钱我都包了!”
王容连拖带拽还一边哄着将人往回带:“我说我的小姑……公子啊,你再这样,小心下次娟娘再也不让你进南风楼的大门了,赶紧回去,苏子珩还在等你听他弹新曲子呢。”
那两公子一看是王容出面,再愤懑也得给面子,便也只好息事宁人,只有一个不满地小声嘟囔:“自己夫人看不住,倒是会向别人撒气。”
沈青半醉的时候还算好哄,本来被王容哄着推着正往回走,这一句话落到耳畔,整个人噌地一下就回头要往那两人冲去。
好在王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算了算了,再闹大小心全洛京的官员都来参你一本,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放开我!我要去砸死那些乱嚼舌根的!”
沈青不管不顾,醉意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气呼呼耍起无赖。
王容自知生拉硬拽肯定是拦不住沈青,只好张开双臂将人圈抱在怀里,一个熊抱将人抱住,一边拍着她的背继续哄小孩一般:“没事没事,今天先回去睡一觉,睡醒了我们再来砸。”
沈青被他囫囵熊抱着,一身不好施展,歪头听着,嗯,有道理。
“那先睡觉。”她当机立断,身子软绵下来。
王容松了口气,一手扶着她,一边不动声色示意纷纷过来看热闹的人赶紧退开。
总算是将人带回包间,沈青的身子一沾上软榻就开始入睡,只不过合目睡得并不安稳,纤长睫毛密密覆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总微微轻颤着。
王容凝眸多看了一瞬,忽而轻笑:“没想到,其实谢珩给你带来的刺激还不小。”
他的这一声议论,自然传不到谢珩耳中给他听见。
谢府书房的明灯,已经连续好几个彻夜未曾熄过,春夜湿雨寒凉,本该挑灯点香夜看卷宗。
鸣山抱着一摞卷宗无声走到门口,短短几日光景,他眼下乌青深了许多,干净的面容上乍一看潦草了许多,像是出远门执行了一趟外务。
他揉揉眼,看到自家公子坐在案前,灯光掩映下依旧清越矜贵,一手执着卷宗细阅,大有一目十行之势,清隽眉眼间始终从容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