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恒在柳子英说话的时候也在观察他,目光清明,话语坦率,不似城府深沉老谋深算的,说话间隐约有讨好亲近之意,还有一分生疏,应当不是与原身十分紧密的关系。
“今日多谢你了,你花了多少银子记一下,我之后还给你。”
柳子英见赵明恒和颜悦色的,受宠若惊道:“不用不用,我是真心把秦大哥你当我大哥看的,我之前就说了,秦大哥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吩咐。”
柳子英是柳氏布行的小儿子,柳家现在的当家人是他姐姐,柳子英年纪小又是老来子,从小受家里所有人宠溺,养成了天真不知事的性子。
他不擅长读书,家里生意又有姐姐姐夫照看,平日里就是到处吃吃逛逛就行了,好在他天性纯良,倒从来不惹麻烦。
前不久一个外乡人在路边摆摊,说自己被歹人陷害,要兜售自己的传家宝筹集路费,柳二郎一听便心软掏了银子,好巧不巧路过的秦煜看到了,上前当场戳破了对方的骗局,那人恼羞成怒想打人,秦煜见机一脚踹翻他护住了柳子英,还逼得对方掏出了三钱银子当赔偿。
其实秦煜才没有匡扶正义的意思,不过是看柳二郎钱多人又傻,想从中渔利捞点油水罢了,最后一番推脱那三钱银子落了秦煜的口袋,柳二郎还另请了一桌酒菜感谢他。
于秦煜这只是捞油水的一桩闲差,结果柳子英却把这秦大哥当成个热心又能干的好人,心生向往,一心想要和他结交。
秦煜对这送上门的肥羊本来是十分心动的,但柳子英有个名声在外的姐姐,想到那精明又手段厉害的女当家,秦煜悻悻地放弃了这个打算,对柳子英爱搭不理的,柳子英于是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柳子英之前一直想与秦煜结交却没机会,今天他帮了“秦大哥”,“秦大哥”对他也不再总是敷衍,和颜悦色了不少,这让柳子英备受鼓舞。
他主动说:“秦大哥,你刚刚办了大事,手头是不是缺银子?我身上还有一些,虽然不多,你先拿着应急吧。”
赵明恒本想推拒,转念一想,自己现在的确缺银子,借柳子英的钱总好过用温素音的钱。
他于是说:“那便多谢了。”
明明是掏钱的,柳子英却表现得比自己借到钱还高兴,连忙就把钱袋解下来塞进赵明恒手里。
“我准备去买些早饭。”赵明恒问,“你可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味道不错的铺子?”
“是准备带回去给嫂夫人一起用的?”柳子英笑眯眯地问。
赵明恒有些不适应这种称呼,不说话,只点点头。
柳子英可太熟悉好吃的了,“王阿婆家的烧饼又便宜又好吃,再配一碗热腾腾的千丝羊汤简直绝了,不够吃还可以窝两个蛋,再带一份素云斋的蜜枣八宝饭,甜糯糯的,女孩子最喜欢了。”
赵明恒继续点头。
“秦大哥与嫂夫人真是恩爱啊。”
赵明恒不知面前这家伙从哪看出来的。
“你待会可有空?若不嫌弃的话,陪我去买了东西然后去家中坐坐,一起用午饭可好?”他和善地笑,“今日多亏你帮我,我想让我夫人也认认你。”
赵明恒看出来了,柳子英这人简直完全不设防,心思浅得可以一眼望底,这样的人正是赵明恒现在需要的,再没有比他更适合来套话打探消息的了。
柳子英毫不犹豫就开心地应了下来,还热络道:“秦大哥,不如你在这里等,我去买好回来找你。”
赵明恒拒绝了,他也想趁这个机会多走走看看,了解一下周遭的环境。
他缓缓起
身,“一起去吧,路上刚好说说话。”
温素音等得有些久,久到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周遭静悄悄的,让她心里生出些许不安来。
听到秦煜进门的声音,她微不可察松口气,起身向门口的方向站了起来。
很快,她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一起进来的声音。
赵明恒看出她面上的疑虑,开口介绍。
“柳弟,这是——我夫人。”
“素素,这是我路上遇到的朋友,柳子英,他与我们一起用饭。”
柳子英早就知道秦家的新媳妇是个眼盲的,因此也没表现出异常,认认真真行礼,“嫂嫂好,叨扰了。”
温素音对着他的方向屈膝,“柳公子。”
赵明恒若有所思,温素音行礼的姿态很娴雅,应是受过专门的教导。
赵明恒居主座,温素音和柳子英各坐他左右手,二人相对。
赵明恒把吃食放上桌,一一摆好,招呼道:“用饭吧。”他腹中也已饥肠辘辘,拿起烧饼先咬了一口。
柳子英欲言又止地看着对面的温素音,温素音正伸手摸索着食物的方向,小心翼翼的样子叫人不忍,柳子英有心相帮,但她是秦大哥的夫人,自己一个做客的外男,于情于理不好出手。
赵明恒察觉到柳子英的不自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温素音,动作顿了顿,赵明恒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伸手拿起一个烧饼放进她的手里,“吃吧。”
他想了想,又把一小碗羊汤推得离她更近了些,隔着袖子捏着她的手腕放在碗边,“汤在你手边上。”
“烫的。”他补了一句。
温素音低声道谢:“多谢。”
赵明恒其实心中一直隐隐有些不痛快的,他尊贵惯了,向来只有旁人迁就他的份,没有他俯身屈就的,愿意体谅身边人的感受已经是难得了,更别提现在这样亲手照顾。
但温素音这轻声细语的一声谢又神奇地浇灭了他心头的怒意,甚至诡异地生出些酸涩之感。
好歹暂且用了她夫君的皮囊,照拂一二也是理所当然吧?
赵明恒心中生出念头——
此情此景,若他袖手不管,她一个柔弱的盲女,什么也看不见,该怎么办呢?
第7章 新婚第一日(四)
在赵明恒帮助之下,温素音左手拿着烧饼右手捧着羊汤,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她咬一小块烧饼,在嘴里仔细咀嚼,而后低头靠近汤碗小口啜吸,动作文雅,却吃得很香甜。
看温素音这边进展顺利,赵明恒也拿起自己那一份麻利地吃起来。
柳子英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这番动作,笑道:“秦大哥真是体贴嫂嫂。”
他没觉察到另外两人这一瞬间的别扭,继续说到:“昨天我姐非要拉我一起去隔壁县查账,都没机会来当面道贺,今天见了,才知道嫂嫂容貌气度如此出众,秦大哥真是有福气,看你们二人感情这么好,想来不久就可以听到喜讯了!”
赵明恒和温素音二人,很微妙地,同时顿住了动作。
孩子?她有些迷茫又有些害怕,对哦,男女成了夫妻之后就会有孩子,那她呢,她昨天和夫君在了一张床上躺了整晚,她也会很快当娘亲么?
一般新娘子出嫁前,或是母亲,或是嫂嫂,或是关系好的已经出嫁的姐妹,都会私下点拨开解一番夫妻之事,再不济,塞两张秘戏图,新娘子再愚钝,多看看也能揣摩一二。
可怜温素音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年长女性能在出嫁前贴心地为她考虑到这些,更久之前还在自己家中的时候,哪怕温父再开明再宠爱女儿,也不可能让尚且天真稚嫩的女儿接触这些,因此温素音对男女之间具体是怎么回事是全然无知的。
她只懵懂地明白男女成婚了就会睡在一张床上,然后就可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个娃娃。
她不知道其实她和“秦煜”并没有真正做夫妻,以为昨夜那样就是男女亲密的极限了。
温素音心中惶恐,她并不想当娘亲,一想到有个娃娃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肚子里蹦出来,她就害怕。
于是赵明恒和柳子英都看到,她微微垂下头,扶在碗边的手不自觉收紧。
赵明恒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问到,“对了,你不回家需不需要打个招呼?万一你家里人担心。”
“没事,我姐姐姐夫白天都在铺子里忙,顾不上管我。”
赵明恒不动声色地打探,“你家铺子里生意可还好?”
柳子英随意道:“听着跟往年差不多,年景好坏衣裳都是要穿的,我爹以前就常说,咱家这生意没办法大富大贵,但胜在简单稳妥,婚丧嫁娶过年过节,不管有钱没钱都得买上一尺。”
原来是卖布的。
似是闲谈一般,赵明恒继续问:“现在哪种料子卖得好?”
柳子英说:“那还是咱们本地产的江布,便宜又好用,卖得最多最好的也是这种了。”
“我听说江布在京城一带也很受欢迎,若拉到京城去,售价翻番都不止。”赵明恒问:“年初的时候朝廷不是下令除了盐铁那些,放松寻常货物的管束,运河沿岸那些税费一律砍去么?而且这两年西边的商路恢复了,许多他国商人来往,我朝那些生丝布料茶叶瓷器都供不应求,价钱水涨船高,正是去京城赚钱的好时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