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韫后悔极了,因一个从天而降的窈蜓鬼迷心窍,害她在仇彦青面前被彻头彻尾打回原形,非但如此,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没能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天色朦胧有雨时仇彦青从外头回来,述香居里唯书房亮着一豆灯火,窗纸倒映梁韫默然的侧影,她坐在书桌前,定然是在等他。
仇彦青推开书房半掩的房门,轻唤了声嫂嫂。
梁韫也久等,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可当他拖着沉沉的夜色推门进屋,一下又将她拉回了两个时辰前的窘境,只好强作镇定问:“窈蜓她…被太太安置在了何处?”
仇彦青掸掸肩头雨水,自然而然在她身侧落座,“我见她也是个可怜人,就替她说情,请娘打发她回老家了。”
梁韫微微侧目,“我回来时,恰好赶上太太的车架出府。”她顿了顿,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你故意叫太太晚去,是有意和窈蜓独处,为何如此?”
仇彦青见她单刀直入,也并不遮掩,反而笑了笑,“我向她打听了几桩我好奇的事。”
梁韫沉声,“你好奇什么?”
仇彦青倒茶并未饮下,缓缓摩挲杯壁,似慎重又似犹豫地说道:“我问她,我从前待她如何,是否向她许诺过什么,又是否,因她冷落过你。”
梁韫厉声质问:“你问她这些做什么?”
这些和他有什么干系?即便她的丈夫曾因另一个女子冷落了她,他又有什么立场探听他们的私事?
“我问她这些……”仇彦青垂眼片刻,看向她,不肯移开一寸目光,“嫂嫂不是清楚我的意图吗?”
他这下是毫不遮掩了,直挺挺将心里那点龌龊事捅到明面上,捅到梁韫眼跟前。梁韫骨子里不大温软,即便面孔涨红又起身后撤了两步,仍倔强地盯着他。
“你住口…”
仇彦青蹙眉,“为何要我住口?难道是我还不够像他吗?”
梁韫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跟着站起身,“难道我就这么不如大哥,爹娘不要我,你也觉得我比不上他,替代不了他……既然如此,还叫我回来做什么?”仇彦青嘴角似乎噙着一丁点笑意,可他眼里却又分明充满委屈和退让。
梁韫不清楚他的祸心,只一个劲瞪着眼睛。
她胸中明明羞愤异常,却因他异常卑微的语气,陷入个颠颠倒倒就连房梁都横七竖八的瞢眩旋涡。
第15章 这是你大哥的疏忽,不是……
仇彦青从窈蜓那儿知道的,远比他告诉梁韫的多。
甚至无需多问,窈蜓便竹筒倒豆地说个不停,以证自己绝无越位的心思。
她是仇怀溪的通房婢,那时仇怀溪也身体尚佳,对她温柔耐心,不过在娶了梁韫后她便“失宠”,素日在述香居与大丫鬟无异。梁韫出身小门小户,刚到仇家不受待见,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窈蜓对她更是刻薄无礼。
彼时梁韫自己都看轻自己,也就忍气吞声,做好这个冲喜的仇家长媳。谁知仇怀溪非但处罚了几个不分尊卑的丫鬟,还警告了窈蜓,大家才晓得这个少奶奶是大少爷承认的,是受他庇护的。
可惜好景不长,梁韫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夫妻两个也因仇怀溪的病情分房而眠,窈蜓便在这个当口复宠,原因是那些形制唬人的玉把件不受梁韫待见。
仇彦青听到这里竟有几分可怜他的大哥,梁韫能嫁进仇家已是造化,丈夫不能人道,行房不得不动用手段情。趣,还要遭她冷眼。
不过这就是仇彦青自己的揣测了,实际上梁韫从未嫌弃过不能人道的丈夫,是她在事后掉了眼泪,这才让仇怀溪心生愧疚,自认残疾不再与她同房。
但说到底,二人之间终究横出一个窈蜓,夫妻感情也因桩桩件件小事而疏远,仇彦青搬出第三者来挑拨梁韫对亡夫的感情,也算他走得最对的一步。
梁韫的确因此乱了心神,如果说她是湖水,在此之前仇彦青的出现至多是惊扰湖面的微风,可如今她发现他不是随处落脚的风,他是湖里的鱼,一举一动都牵系着水面的波纹。
*
许长安到仇家也有三日,每天和仇彦青在述香居吃茶谈天,几个弟弟妹妹也偶尔去凑热闹。
许长安他们都认得,既是大哥哥的同窗好友,也是仇家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哥儿姐儿和他玩玩闹闹都当他是外姓的哥哥。
每每几个弟弟妹妹过去,都叫仇彦青松一口气。因为许长安不好糊弄,几次险些露馅,好在孪生子冒名顶替的举动实在匪夷所思,许长安宁可主动替他开脱,也不曾怀疑过他的身份。
“大哥哥,你和许家哥哥光是坐着说话就过去半个时辰,听得我都口舌冒烟了,我们来下棋吧。”仇放那小子最初还坐在边上安安静静的,终于等得原形毕露,想向许长安讨教围棋。
许长安是围棋高手,因此在
清河时仇怀溪特意教导过仇彦青棋艺,仇彦青对围棋毫无兴趣,取胜全靠头脑敏捷,几局下来,仇怀溪举目看向眼前这个和自己相貌一致的弟弟,他只瞧着仇彦青不说话,引得仇彦青发问,“大哥为何这样看我?”
仇怀溪只是摇摇头,“你说你不懂棋,是在自谦,我竟还相信了。就到这里吧,你的棋技足够应付庭纶。”
于是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仇彦青放心地叫东霖拿来棋局,他先看许长安指点仇放,等仇放输得没意思了,这才主动提出和许长安对弈一局。
仇放走到一旁,泄了劲儿似的弯腰揉揉肚子,“天都快暗了,不然先用饭吧?”
仇彦青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下,一枚枚将局面上的棋子纳入掌中,“要是饿了就先吃点东西垫垫,下完这一局我就叫厨房摆饭。”
仇放惊喜,“我也可以在述香居和大哥哥一起吃?我能去叫姝姐姐来吗?”
得仇彦青首肯,仇放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屋里剩下许长安和仇彦青,天色已暗下来,棋盘四边镶嵌的螺钿泛起柔曼的银灰光泽,仇彦青先行,棋子落在右上星位。
起初二人有来有回,随着局势焦灼,许长安微微蹙眉,诧异地“咦”了一声。
仇彦青问:“怎么?”
许长安指着棋局说道:“少凡,你这棋风也变得太突然了些。”
这句话无疑叫人猝不及防,仇彦青的脸色顷刻间变得煞白,他固然能伪装老手和许长安在棋盘上厮杀得难舍难分,可对于围棋本身,他并不了解。
“是吗?”
“是啊,你从前可没有这么急进,也不会掉进这个陷阱,你瞧,你走这一步,我下在这你就输了。”
“太久没人陪我下棋,手生了,叫你见笑。”
“少凡,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仇彦青道了声无碍,自前襟取出瓷瓶,倒药服下,“有时心口抽痛,用了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许长安脸色大变,无措道:“是我得意忘形了,没顾忌你的身体,这局不算,等你休息好了再来。对了,要不要叫大夫?”
仇彦青缓缓起身,“不必,这都是小毛病,我先送你。”
许长安将棋篓子关上,“你别送了,我正好到外头走走,昨夜闻到述香居外有花开了,我看看去。”
仇彦青点头,让东霖将人送到门外。
残棋仍摆在原处,仇彦青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在房里盯着那棋局,他不知道对懂棋的人来说,棋品见人品,从前仇怀溪的棋风绝没有如此诡谲,他往往见招拆招,并不急于进攻。
好在许长安似乎没往别处想,只当他身体吃不消。
仇彦青在心里有了某种预感,如果他在棋局间的破绽如此之大,仇怀溪不可能没有觉察,除非仇怀溪发现了这个破绽,刻意隐瞒……
思忖间门边迈入一只布鞋,竟是柏姑姑。
她走进来朝他见礼,“大少爷,少奶奶听说您身子不适,特意叫我过来看看。”
说罢她往里走了一段,与门口拉开距离,垂眼小声道:“少奶奶叫我来看您这边出了什么岔子,她说要不是出了差错,您也不会忽然称病。”
她自己不来,倒叫个嬷嬷过来盘问,仇彦青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口吻淡淡的,“嫂嫂为何自己不来?”
“少爷,有些话我能代劳就不必大少奶奶亲自来一趟了。”
仇彦青并不买账,微笑道:“可我刚好有要紧事要和嫂嫂商议,姑姑可否请她亲自过来?”
柏姑姑自然回绝不了他,不得不回去请梁韫。
一听说有要紧事,梁韫再不想见他也要见,她以为至多是言谈间出了纰漏,因此一进屋便想着走,说道:“我看你不大能应付许大哥,早些劝他回长洲吧,否则早晚要出事。”
她忽地站住脚步,余光看到了桌上的那局残棋。
“只怕就要出事了。”仇彦青垂下眼,睫毛遮蔽一小片阴影,“是我疏忽了,我不懂围棋,一心想着不能输得太难看,结果在许长安面前露了相,他说我‘棋风’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