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找仇姝也好找,她本就没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而是趾高气昂拦在路当中,站在了匡晟面前。她在等他问自己为何会到造船厂来,可匡晟却像是根本不打算搭理她,被拦路也只是抱胸扬眉,绕过她便走。
她又绕到他跟前去,“匡晟!”
他顿住脚,提口气,“怎么了?大小姐。”
“我是二小姐,不是大小姐。”
“那好,怎么了二小姐?有何吩咐?”
仇姝哪有什么吩咐,她眨眨眼,没想好该说什么,匡晟却替她开了口,“可是来找大少爷的?他在后头和严先生商议正事,你要见他现在便去吧。”
“…既然是正事,我便等会儿再去叨扰。”
匡晟道了声好,便又要绕过她,仇姝心里不大畅快似的,抬腿埋头跟上去,跟了没多远,匡晟兀的停下脚步,害她一脑门撞上他后背。
身后那小姑娘跟炸了毛的小猫似的张牙舞爪,“你做什么突然停下来?!”
匡晟觉得好笑,转身道:“是你撞上了我,二小姐。”
仇姝摸摸脑袋,皱起脸来,“你后背垫铁板了?我还没怪你将我撞得头疼,你倒先说我的不是。”
匡晟无可奈何抱起胳膊,“我可没有说你的不是,二小姐,我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你要寻乐子别来找我的茬呀,你看看这地方还有谁没事做,找他的茬去。”
仇姝面子上挂不住,脸都白了些,“你这是什么意思?”
匡晟叹口气,“上回的事我道了歉,你也该满意了,为何还要缠着我不肯罢休?你是觉得一个道歉还是太轻了?”
“我缠着你?”仇姝只觉自己的本就挂不住的面子被彻底扯下来,丢到了地上,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好羞赧的,突然因为他一句“缠着”,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对!一个道歉就是太轻了。”
匡晟大抵是觉得她不可理喻,摇摇头转身走了。
仇姝留在原地,羞愤地剁了两下脚,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好生气好难过好不痛快。
他克她!准是他克她!
第24章 为我留个窗
这厢仇彦青回到了述香居,到梁韫屋里去瞧她,她屋里香得扑鼻,就像是雨天草地会被被雨水激起浓郁的青草香,她这屋里的气味也因她得病沉淀下来。
平日里她发间的隐约清香这会儿变得十分明显,仇彦青像是掉进个她罗织的盘丝洞,到处弥漫着温暖的馨香。
“韫儿。”他唤了她一声,偏首示意柏姑姑退出去,将门带上。
里间静悄悄的,莫说回应,就是一声咳嗽也没有。仇彦青不自觉放缓脚步,走进月洞门,再登上她架子床的台阶,往更清幽的最深处去。
“是谁来了…?”梁韫总算弄出些动静,翻身面朝
外,用手肘支起上身,“你……”
仇彦青走过来,掀衣袍在她床沿落座,梁韫病得满面潮红昏昏欲睡,瞧见他来,别过头去似乎不想见他,更不愿面对昨夜二人越过雷池后的前路。
“韫儿。”他捋过梁韫面颊湿濡碎发,“是不是昨夜受凉了?”
梁韫闭着眼,偏脸躲了躲,“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嗓子也哑了。”他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好烫,还没降下来?也是我不好,昨夜只觉得你身子暖得很,却忘了你饮过酒。你脖子上是怎么了?”
说着要用手拨她的衣领,梁韫重重别过身子,只觉得头昏脑涨,“还说…不都是你做的好事。”
仇彦青笑一笑,替她将锦被掖好,梁韫问他要水喝,他便用胳膊架着她后脖颈,耐耐心心喂她喝了一盏又一盏。
梁韫也是没想到自己还有生病被他照顾的一天,瞧着床畔这张熟悉的脸孔,心里当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长吁一口气,“我此前从来没有病得这么重过。”
“人总是要生病的,没有谁一辈子都没有个头疼脑热。”
“是你大哥…”梁韫兀突突道,“是你大哥生我的气了……”
仇彦青随之愣了愣,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哂,也不知是在笑她什么,好在她没工夫瞧他,否则定要揪着他这片刻神态仔细盘问。
“大哥才不会生你的气,就是生气,也该生我的。大哥怎么忍心叫你生病?别多想了,你就是昨晚上受了寒,哪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听他说昨晚上,梁韫越发无地自容,将脸藏进被衾,“别说了,你出去吧,别叫外头的人起疑。”
“有什么好起疑的?就是演,我该演得对你关怀备至。”
“…你当心苏嬷嬷。”
“无碍,我来时根本没见着她,外头还有姑姑把风。来。”仇彦青将她抱起来些,“我抱着你,给你揉揉胳膊,躺了一天,身子都该僵了。”
梁韫拒绝不了他,她这会儿人都是软的,由着他将半个身子坐进她的软褥,揽过她替她松肩膀揉胳膊,她最初不适应,皱着眉瞪他,就是他按得实在太认真,半点邪念没有,叫梁韫提防了片刻便也挨不住,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他还是那个侧身环抱她的姿势,手掌在她后脊轻轻地拍,梁韫蓦地攥紧了他的衣带,不通气的鼻子越发酸胀。
他发觉了她的异样,也心知这是因为自己的体贴关怀,可他的体贴本就是算计,此时更该装并不知情。
二人相拥片刻,仇彦青指节刮刮她红润的腮畔,“我夜里再过来,好不好?”
她探出头来,与他衣料摩擦,窸窸窣窣作响,“你怎么来?”
他笑,“为我留个窗。”
梁韫懒得说他,翻个身朝里睡觉去了。这晚上她当然没有为他留窗,后半夜在梦里出了一身大汗,醒过来烧已退了,本以为是自己醒转的,结果听到后窗响动,他竟真的来翻窗,可惜栓子上得紧紧的,根本没为他留。
*
造船厂里,一派热火朝天。
“匡晟,师父找你。”
“好,知道了。”匡晟丢下肩上木材,转身进了棚屋,简单擦洗,披上短褂去寻仇仕昌。
打从匡晟独当一面,就鲜少被师父单独叫去问话,师父很严厉,但对他很好,一来因为师父曾经拜师他的祖父,二来自己天资聪颖,根本轮不到挨骂。
“师父,您找我。”匡晟推门而入,候在门边等待。
仇仕昌在门内朝他颔首,“进来吧。”见他站着不动,“过来,坐下吧,不是为了造船厂的事,不必紧张。”
“我不紧张。”匡晟笑起来,到桌边落座,“师父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啊?”
仇仕昌想了想,“你今岁,十九了?家里给你说过亲事没有?”
匡晟一愣,“是十九了,未曾说亲。”
“就算是说了,也退了去,我有一门亲事说给你,是和仇家的小姐,你上门。你要是愿意,这婚事就成了。”
说亲?和仇家小姐?匡晟听到此处方回过神来,师父究竟说了什么已记不清了,满脑子只剩那声“仇家小姐”,他匪夷所思,“这是仇家提出来的?仇家的意思?”
“嗯,我晓得你们两个早前有些矛盾,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此一来你们还都见过彼此,也不算盲婚哑嫁,匡晟,这可是门高攀的亲事,虽说是上门女婿,可你也应当没有理由拒绝。”
仇仕昌说的是匡晟和泳姐儿幼时的事,架不住匡晟此刻脑子里想的都是另一位小姐,满目迟疑,“这…这不合常理,那二小姐就答应了?”
巧就巧在这儿,两位小姐都是二小姐,这下误会就更难解开了。
“她应当还不知晓,但她一旦知晓,也是会答应的。”
匡晟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门里走出来的,他只感到不真切,那二小姐当真不知情吗?还是她蓄意报复?可有哪个女子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匡晟耳朵根蹭一下红了,他忽地起了个不大好的念头,那二小姐该不会是真想要嫁给他吧?
她发的什么疯!
不对,这婚事多半是大少爷替二小姐做的主,毕竟那二小姐的生母是仇家姨娘,不可能想到将女儿嫁给造船厂的船工,只有仇家男人才会想到用这种联姻式的结合稳固船厂。
那她大抵也是不愿意的,可是如此高攀的婚事,他不能即刻回绝,更不可能当面回绝自己的恩师。
匡晟揣着这桩心事过了一夜,清早起来也不曾和父母商议,奔着造船厂就去了,他预备当面和大少爷致歉,谢绝他的美意。
仇彦青此时刚到造船厂,才下马车便瞧见匡晟候在大门边,走过去问他为何不进去,他霎时满面凝重,说有要事和自己讲。
仇彦青只当他是为了厂里事宜,便与他边走边说,可是匡晟却诸多顾虑似的,迟迟没有开口。
“怎么了?大早上就在这儿候着,肯定是有要事吧。”
“是。是为了我和二小姐议亲的事。”
仇彦青脚步一顿,“你和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