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韫长吁气,扶桌坐下,“即便眼下如此,那将来呢?你和几个兄弟分家之后呢?这些太太会没告诉过你?”
仇彦青做恍然大悟状,不知所措地来在她身前,“可是我做错事了?嫂嫂,我是不是不该让他进造船厂?”
梁韫不料他凑上来,侧过身不想面对他,“你等太太来了自己和她说吧,我就离开这么一会儿,你竟能闯出祸来,真是小看你了。”
“嫂嫂。”仇彦青忽地在梁韫膝前蹲下,眼睫簌簌颤动,像个犯错讨饶的孩子,“别告诉娘,我才来几天就做错了事,娘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你…”
梁韫见他如此也于心不忍,仇彦青无疑也是个可怜人,她不是铁石心肠,也会感到同情。想他从小被仆役带大,眼界不过跟前的一亩三分地,陆夫人丢给他这么重的担子,他背不起来也正常。
“我不说太太也会知道,说不定这会儿苏嬷嬷就在外头听墙角呢。”
“嫂嫂!”谁料仇彦青竟抓住了她摆在膝头的手,梁韫连忙甩开他,“你做什么?”
她本就因这些日子的肌肤相触感到心悸,私下里两手碰在一起简直踩到了她的尾巴。
梁韫高高扬起手,这一甩,指甲划过他眼下,即便仇彦青偏脸闪躲,还是被长指甲划出红痕,沁出一颗莹润的血珠。
梁韫手足无措从前襟抽出绣帕,倾身替他按在眼下,“抱歉…我……”
仇彦青垂眼黯然道:“是我一时情急唐突了,嫂嫂不必觉得抱歉。”
梁韫原本要说的话也落回嗓子眼,只得隔着丝帕虚抬起他脸孔,查看那道红痕,“疼不疼?”
“疼。”
他是黛紫的君子兰,神态与仇怀溪大相径庭,脸庞虽然白皙,却有健康柔软的触感。
“我屋里有淡痕的药膏,这就去叫柏姑姑取来,你记得每晚睡前都要攃,不能偷懒,否则怕是要破相。”
仇彦青仰着脸,眉目宁静,“好,多谢嫂嫂关怀。”
关怀二字太重,梁韫自觉对他满是算计,难免心怀歉意,心思纷杂间留意到他喉结滑动的轨迹,不禁将目光留驻,直到闯进仇彦青的视线这才仓皇松开手,正襟危坐。
“嫂嫂,你怎么了?”
梁韫别过脸,却将红透了的耳尖暴露在仇彦青眼中。他心里发笑,道这个仇家长媳也不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想来她嫁给仇怀溪这四年也是在守活寡,与个和丈夫容貌一致的男人朝夕相处,如何做到视而不见?
“嫂嫂,我和哥哥长得很像吧?”
梁韫不知他何出此言,“你们是孪生子,自然相像。”
仇彦青倒像是没存别的心思,听后只顾得上沮丧,“可我没有哥哥的才能和本
事,比他鲁钝得多。”
梁韫牵扯嘴角,“没有的事,你只是在外边的时间久了,不习惯家里的明争暗斗,昭哥儿跟二叔学艺就让他学吧,多半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如此,进造船厂也是如此。”
她急着想走,丢给他一颗定心丸,“太太问起来我也会替你说话。只是往后我不在时,你不要再擅作主张了。”
仇彦青眉目平顺颔首,“我明白了。”
待梁韫走后,他才端起桌案上的水银镜偏脸看了看,乜目倒吸凉气,“嘶——”
镜中薄情眼下红痕醒目,哪还寻得见半分乖顺可怜,分明是双再冷漠不过的眼睛。
第7章 梁韫梦见了一条蛇,一条白……
当夜梁韫梦见了一条蛇,一条白蛇。
它挂在窗外玉兰树枝头,往窗寮探进来,梁韫在梦里半点不胆怯,觉得那小蛇在夜幕下莹莹泛着亮光,好像一条玉带。
她上前用手托住了那条白蛇,白蛇缠绕而上,自双肩向下游走,忽而变成庞然巨蟒,转眼就将她紧紧缠在银鳞之间。
梁韫感到喘不上气,浑身火烧般滚烫,她抱着巨蟒的身体,想窃取它身上寒意。
于是他们时而滚在草地,时而侧卧在罗汉榻,她看见巨蟒尾尖勾着一枚白玉指环,是怀溪的那一枚,只是现在带在仇彦青的手上……
梁韫猛然惊醒,屋里亮堂堂泼进一汪明月,将她汗涔涔的面容照亮。
这无疑是一场春。梦,梁韫抓紧被褥,又是一身冷汗。
翌日梁韫起得晚了些,发髻微乱,眼下浮肿,坐在妆奁前昏昏沉沉,可见心力交瘁。
柏姑姑不明缘由,心疼地替她篦头发,嘱咐她不要为不相干的人不顾身体,又在屋里熏上提神醒脑的冰片,免得到太太屋里请安时一脸困倦。
梁韫梳洗打扮妥当,进内室给仇怀溪的灵位上香,听门外有说话声,便供好香火走了出去,只见到仇彦青垂手站在门边,眼下一道浅淡的血痂,静候着她。
那血痕破了他白玉无瑕的面容,到底是自己的责任,梁韫软下声来,“怎么了?”
仇彦青期冀道:“一起去见娘吧,我去认个错。”
原来是为了昨日的擅作主张。
屋里荷珠不知此大少爷非彼大少爷,捂嘴偷着乐,小声对柏姑姑说道:“您瞧,大少爷真是一刻离不开咱们少奶奶。”
柏姑姑听得不是滋味,收拾了梁韫穿过的衣裳走出去,荷珠以为要留门里他们两个人说话,连忙布置好早膳走了,还不忘喊上大少爷身边的小厮东霖。
“嗳!还不跟我走?你是新来咱们述香居的吧?往后跟着姐姐我,罩子放亮点,处事机灵一点,保管你讨不完的赏赐。”
东霖原就是仇家的小厮,在陆夫人院里做杂活,因为手脚麻利才被破例提拔,并不知仇彦青真实身份,这些日子正是升职干劲最粗的时候,当下就认了荷珠这个“姐姐”。
“荷珠姐姐,我叫东霖。”
“我晓得,瞧你笑得那个傻样,你多大了?”
“十六。”
“那我还真是你姐姐。”
梁韫在屋里听他们走远,就亲自请了仇彦青进来吃早膳,仇彦青早上用过米粥和小菜,他们都住在述香居,吃得也大同小异,但他装作没吃,跟着梁韫又喝了一碗青菜肉糜粥。
用完早膳二人一道往陆夫人的望春居去请安,仇彦青向陆夫人认了错,陆夫人比梁韫反应还大些,但也很快谅解了他。
亲生的儿子,又只剩一株独苗,就是把天捅个窟窿,她也得替他补上。何况现在陆夫人更在意仇彦青眼下划痕,“嘶,脸凑过来我瞧瞧,好长一道伤,这是怎么弄的?”
仇彦青在陆夫人身前单膝跪下,挺括的袍裾展开在冰冷的石砖,他任凭陆夫人的长指甲在脸畔比比划划,长睫微垂,像极了没有生息的精致瓷人。
梁韫知道陆夫人要问,但也心安,仇彦青定会找个理由搪塞。
果然他只说是不知道,一觉起来就有了,大抵是睡梦里抓的。这样模棱两可的答复反而很真,如此陆夫人也没有追问那抓痕既是自己抓的,为何横着,而并非竖着。
陆夫人最后又叮嘱:“昭哥儿的事倒也罢了,做错事是不可避免的,本就但这风险,这点接你回来之前我就知道。我只怕类似的事情多了叫他们疑心你,下回别这么莽撞,仇家没有亲兄弟,你的庶弟将来也不会拿你当亲哥哥。”
这话陆夫人是托着他的脸孔温声说的,说罢脸色微变,大抵是觉察了这句话暗含的不公。
仇家没有亲兄弟,怕是再没有谁比仇彦青感触更深了。他是陆夫人的亲儿子尚且如此,更不要说仇昭仇放两个姨娘生的庶子。
梁韫觑觑仇彦青,他仍做得柔顺妥帖,生怕遭人白眼似的,就连如此伤人的话听在耳朵里都没有表情。天可怜见,梁韫自顾不暇都难免心疼起他。
临出门陆夫人清了清嗓,暗示梁韫替她稍作解释,找补几句。
梁韫颔首跟出去,快走了几步才跟得上他,“彦青,你别多想,娘是就事论事,没有说你的意思。”
仇彦青走在前边,莞尔笑道:“我晓得。”
梁韫又道:“娘说的是嫡庶之分,你是仇家嫡子,和你哥哥自然是亲兄弟。”
“多谢嫂嫂宽慰。”
坏了,三两句还哄不好。梁韫感觉得到他心里不大畅快,这是人之常情,换做自己听到亲娘说出这样一句话,也会感到难过。
“你往哪去?”梁韫见他上游廊往春棠院走,只得一路跟了过去,身后柏姑姑和一众仆役小跑着跟随,奈何仇彦青身高腿长,此刻忘了自己“病秧子”的身份,健步如飞地一迳走远。
梁韫预感不妙,转身对柏姑姑道:“姑姑你带他们先回去,我跟上去看看。”
“少奶奶不用我跟着?”柏姑姑有些担忧。梁韫摇头,若跟着人,她还怎么好意思好言安慰仇彦青,又怎么取得他的信任。
她跟着仇彦青穿出了春棠院,走到了那太湖石林立的无人之地,仇彦青兀的站住脚步,梁韫也跟着站定。
“彦——”她正要张口,却见他转过身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