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依妍将她的犹豫琢磨得很清楚,她也细细想过这件事,自己的身份是最大的问题。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沈尽欢抬眼,王依妍嘴巴张了很久,才又发声。
“王师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娘是乐倌儿出身,主母进了门就把我娘赶了出去,后来在一个马棚里生了我就闭眼了。”
“主母知道后,就把我扔到下人房。后院的下人都知道我是王家的庶出姑娘,可谁都瞧不起我。王师巴结主母的娘家,将我娘忘了干净。”
“我知道两家是对头,可是你不用担心往后我会害你害沈家,我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王依妍几乎低到尘埃,她口中每一个字眼都是抠着心带着血说出来的。
太平盛世里哪能处处太平,还有很多不太平的事藏在暗处。
沈尽欢心中叹了口气。
王依妍没得到回应,忽而想起眼前人早已说不出话,便小心翼翼抬头,正瞧见对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沈尽欢指了指桌上的药。
王依妍领会,麻溜地站起来端过药,一勺一勺喂她服下。
孟太医把过脉后摇了摇头。
屋子里的人都不敢发出声响,静待着沈常安发话。
“你们先下去吧。”沈常安淡淡说道。
芷儿拉着之彤出了屋子,躲到拐角处。
“照顾三姑娘的那个丫头是哪来的?”芷儿欠着身子,四下看了无人又道,“大姑娘查了,皇贵妃赐下来的婢子现在在太子别院,没跟出来啊。”
之彤面色为之一变,低声道:“可是真的?”
“三姑娘回来那天,她就闯进来说是婢子,如果真是皇贵妃赐的,为何遮遮掩掩。”芷儿拧紧了两眉道。
之彤低头思量,觉得芷儿说的在理,不由萌生不好的预想。这段时间自己都不在主子身边伺候,回来后难免很多事情不了解,作为下人当然不好多问。
此前只是觉得三姑娘当真变了,现在突然多了几分生疏。
之彤刚要开口,后脑就被拍了一下。
“谁......”
“留谁在身边伺候是主子说了算,姑娘有多仔细你该知道。”白纪抱剑靠在墙上,一脸疲惫。
之彤泄了一口气,“突然多了个人在身边,我不能担心一下?”
芷儿反问白纪道:“阿肃,你一直跟着姑娘,她究竟是何人?”
见他不说话,芷儿又说:“总不会真有猫腻?”
白纪当然知道王依妍的身份,但沈尽欢的态度摆在那儿,便知要其永远成为秘密。
他从窗口看了一眼沈尽欢的影子,转头说道:“主子在城郊失血过多,多亏了她相救,是个孤女。”
芷儿这才松了口气道:“原来是孤女,这样我好向大姑娘禀报了。”
白纪听后笑了笑,刚想打个哈欠,忽闻房内沈常安几乎是逼问的声音,嘴还没张开硬是憋了回去,惹了鼻尖一阵酸。
“你总是一意孤行,你知不知道这样让府中很担心?皇上下了禁足令,全府上下不能飞出一只苍蝇。阿爹阿娘担心你的安危,足足八日未好生睡一觉!”
“你二姐知道你出了事,三日没吃过一口饭,我急地托人找你的消息,你倒好,给我背了一身伤回来,如今还说不出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常安意识到她说不出话,自己再怎么骂也是徒劳,抿了抿唇不甘地看着沈尽欢。
屋内静极了,王依妍立在门外担忧地看着里面。
之彤和芷儿更是吓了一大跳。
李靖瑶停在欢栖院门口,听得如此雷霆之怒也默默驻足,脸上的泪痕还在,唇上残留的胭脂也快和原本的唇色混在一起。
沈常安暴怒之后站在原地轻喘着气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从没对沈尽欢发过这么大的火!
平时下人做错了事算错了账也没有如此火冒三丈。
沈尽欢看着离自己老远的沈常安,知道辩解无望,只好低下头。
原来府中出了这么多事,邵尘竟一件都没和她说。
沈尽欢暗自气馁。
一切都是身不由己,要还的要讨的,你们或许都不能理解甚至不敢想。
这一世来之不易,所以我怕输,更怕搭上你们应享的福气。
我也渴望一了百了……
可我没得选择,既然老天爷又给了一次机会,就必须要做好准备。
沈常安收了收眼泪,缓缓垂下手转身坐在塌上。
沈尽欢无奈又心疼。
李靖瑶一言不发走进来,在床边抚着沈尽欢的脸。
当灾难降临的时候,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一个只想保护孩子的母亲。
纵然战功赫赫,也给不了孩子安稳的生活。
沈尽欢感受到母亲得无助,心里也跟着深深触痛。
后有零碎的脚步进来,沛文唯唯诺诺地在廊外站定:“夫人,皇贵妃娘娘来了。”
李靖瑶松开尽欢起身,赶紧整理了一番。掀了幕帘,正好迎上妆容精简的徐静媛。
“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李靖瑶的声音很低,在徐静媛面前,她可算好好卸下了担子。
暖阁里光线很好,但是如今照在人心里一点也不温暖。
徐静媛面露悲伤,她知李靖瑶肯定不会好好照料自己,故而特地来安抚。
她紧挨着李靖瑶,宫宴见到她时,手臂的肉还实扎扎的,现在一摸都磕的慌。
劝慰了几句,徐静媛没有忘记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
“靖瑶,尽欢的嗓子还有救。”
李靖瑶的眸中突然有了光,“当真有法子?”
徐静媛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怕自己再说一个字就能把她压垮。
“只要能让欢儿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李靖瑶一双含泪的眼眸哀求地看着徐静媛,把她的心都哭碎了。
她面前的不再是叱诧风云的女将军,只是个平凡的母亲。
“宫中有一人能解天下毒。”
李靖瑶一怔。
“陆生良。”
一时间心头涌上万般滋味。
徐静媛半环着她,:“我知道碰不得,但是王师已经打上她的主意,要是一个不留神......你可怎么办呀。”
李靖瑶何等聪明,直接就猜到了徐静媛的意思。
司徒月曾真真切切地和她说过,眼下似乎只有这条路是走的通的。
李靖瑶不说话,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徐静媛又道:“纯妃死了,司刑司查下来是自尽而亡。”
纯妃是邵祁的生母,再过四五日她的儿子就要封王开府迎娶王妃,居然舍得结果自己的性命?
李靖瑶不解地看向徐静媛,试图寻找到答案,可对方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二皇子......”
“邵祁将自己关在宫中,连我也被拒之门外,一觉醒来全换了光景,按他平日憨痴忠恳的性子能承住已是不易。”徐静媛不忍再说下去。
一夜之间太子缉拿贼寇乱党,三公倒台,梁侯府是否勾结乱党还没得证实。
“靖瑶,尽欢这次有大功,你何不借此机会放手?月儿说过,不止少府,帝盟的人都会护她,梁侯府不敢对她如何。”徐静媛语速极快,快地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容我好好想想。”李靖瑶转过身。
人人都知陆生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别人捞不着他一点好儿,他也不给别人一根毛。
其实他更像柳絮,不招惹他就安静地飘,要是招惹上他,便自己一把火点了,顺便还要烧人家屁股。
她清楚眼下陆生良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抓不住就是一辈子苦难。
第63章 帝王心
隔日早朝
燕帝将目光投向邵尘, 缓声道:“尚书府蒙冤,太子替朕多多走动。”
邵尘拱手应下,燕帝朝一言未发的王师看去:“王叔公今日怎么人言寡淡?”
被点到的人虎躯一震, 立马上前跪下大呼万岁:“罪臣该死!”
辈分上,王家是燕帝的旁族,王师是族中长辈。放在寻常百姓家, 燕帝还真要称他一声叔公。可王师没有那好命, 担不起九龙至尊的敬称。
“王叔公何来大罪, 就算有罪也不会严重到赐死吧。”燕帝温和道。
他对王师只摸清了表象, 那块头骨盖里究竟打算着什么,燕帝一点也看不透。
“罪臣被奸人蒙蔽,当真不知三公是狼虎之人, 罪臣糊涂冤枉了忠臣!”王师痛心疾首地趴在地上。
王师懂得明哲保身, 事发当晚他没有一点动静,就是寅时击鼓上朝时他都不知发生了何事的样子。
燕帝直直看着王师,“你素日和三公走的最近,如今三公倒台, 都说着要彻查梁侯府。你说,要怎么样才可堵住悠悠众口, 为天家证明。”
“罪臣愿压去一年俸禄赈灾济民, 一年内闭门不出, 此事与小女无关, 还请圣上重罚老臣!”王师促狭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天子, 重重地叩下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