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到——”
“沈少令到——”
殿内舞姬分散两拨让出中间大道。
邵尘先走到正门中央,语气缓慢温柔:“随我一起进去吧。”
“嗯......哦。”沈尽欢目不斜视地跟在他身侧。
邵尘一身黑底红纹朝服,头戴金冠乌发高束,每迈出一步都稳当有力,难掩生来的轩昂气宇。又见身后跟着素簪玉立、长发及腰,着交襟齐腰裙,款款而来的沈尽欢。
沈尽欢这一身,李靖瑶特地挑选了和官服颜色相近的靛蓝色,加上她肤白清瘦,穿上后又添了一份姿色——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杨柳腰。
举手投足间染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顾盼神飞,见之忘俗。
翩落惊鸿,婉若游龙。
越往里走,投注在他们身上的目光越多,沈尽欢低头跟着邵尘,两颊发烫。而他似乎有意放慢步子,让她始终能保持两步距离。
到殿前,二人见了礼。
燕帝笑了两声,调侃起邵尘:“太子来晚了,要罚酒。”
邵尘笑着将俾子端来的三杯酒一饮而尽,笑道:“儿臣去东极殿洒扫庭除,所以来晚了。”
宫里人都知道,东极殿是皇长子邵焱的住处,皇长子失踪后,每到春分前后燕帝都会派人去打扫如新。
唯独今年,燕帝忘了。
台下无人应声,怕戳了皇帝的逆鳞。
“太子用心,朕甚感欣慰,”燕帝点头,看向沈尽欢,“几年前的小姑娘,出落的这般标志了。”
“微臣叩见皇上,吾皇福寿安康千秋万代!”沈尽欢拜下去。
燕帝免了礼,问道:“陆生良怎么又没来?”
“回皇上,陆大人稍后就到。”沈尽欢脸色不改地说道。
“架子还大了。”燕帝笑道。
“这位就是北燕第一女仕?”上座一桌匈奴族服饰的人站起来,双手环胸走到沈尽欢身边看着她,忽然又收回目光,生怕自己亵渎了一件珍宝。
“在下匈奴王世子阿揭贝淳,受邀天朝盛宴,见到在座万分荣幸!”
阿揭贝淳戴着匈奴象征王族的红筋头布,脑后扎着两个手腕粗的麻花结,与中原人大相庭径的骨骼却没有一般匈奴勇士那样牛高马大。除了皮肤颜色深以外,样貌是属看着舒服的那类。
沈尽欢浅笑,作了一揖:“见过王世子殿下。”
阿揭贝淳对沈尽欢笑了又笑。
“王世子似乎和沈少令很有缘分。”邵尘盯了他一会儿,扯出笑容,令沈尽欢毛骨悚然。
阿揭贝淳又对邵尘环胸鞠了一躬:“我们匈奴,女人没有兴才大略,对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北燕大国之风真是让在下惊羡!”
“微臣不才,王世子过奖。”沈尽欢不卑不亢地回道。
徐静媛身子向前倾了倾,又看燕帝:“陛下快让他们入座吧。”
燕帝点点头,“王世子暂且入席,宴席过后,可让太子带着在宫中游玩。”
邵尘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沈尽欢还得等燕帝发了话才能入座。
阿揭贝淳对沈尽欢又鞠了一躬,才回到席位上做坐好。
“陆生良不在,你若是想和阿姊一起,便去吧。”徐静媛满怀期许道。
沈尽欢轻笑:“陛下和皇贵妃娘娘厚爱,臣万分惶恐,还请陛下许微臣入少府席位。”
燕帝佯装生气:“你就不怕朕将陆生良来晚的罪责罚在你身上?”
“少府令大人到——”
殿外又一宣,中气十足的声音捷足先登,“老夫可错过了什么?”
伴着爽朗的笑声,席间渐渐安静下来注视着殿门口。
还未走到殿中,陆生良便抱拳与周围大臣一一打了照面。
燕帝笑了两声,调侃起陆生良:“你再来晚些,朕好将残羹冷炙交给你处理。”
陆生良在高台前站定,行了礼,嘴角歪了歪道:“只怕陛下舍不得啊~”说着往后看了看沈尽欢,咂了咂嘴,“陛下,臣不来您就要罚臣的爱徒,也太伤臣的心了。”
只有陆生良能和燕帝打这样的哈哈。燕帝非但没拉下脸,反而瘪了瘪嘴:“陆生良,你脸皮都比城墙厚了。”
陆生良知道讨不了什么好处,便带着沈尽欢在一片笑声中在右侧靠上唯一的空位置坐了,自顾自地喝起小酒。
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走到殿前道:“臣女备了支舞,给陛下娘娘祝酒兴可好?”
燕帝自然不会拒绝,往软垫上一靠,当允了。
姑娘退至水台中央,向台下行了一礼。
钟罄声起,随她舒袖开合广袖起舞间,衬托出她曼妙的身姿。
忽而有古琴声伴入,少女素手婉转流连,舞姿也渐渐加快,裙裾飘飞间一双明眸欲语还休,看得人恍若隔世。
酒过三巡,也不知对面席上聊了什么,热情高涨,见得一大臣举杯起身对燕帝道:“陛下,当多结些姻缘才得不负此等喜宴。”
说话的人正是门下侍中——蔡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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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那畔行
燕帝道:“那你说, 朕该赐门什么样的亲,才不负此次盛宴?”
蔡行拱了拱手,眼神似向沈丹青瞟了瞟:“这得看尚书大人舍不舍得割爱了。”
徐静媛笑道:“自然是要两情相悦, 陛下可要拿捏准了。”
此言一出,大家伙儿已经知道下面要出什么戏,都等着燕帝说话。
“郦国这些年来, 有三位使者来向朕求亲, ”燕帝淡淡笑着, 眼中无波无澜, “要朕将沈家的长女许给世子。”
俞白和沈常安本面对面遥遥坐着,燕帝这厢提起他们,骤然抬头相视, 沈常安羞得面红耳赤, 又低下头去。
席间寂静了不少,众人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
沈常安往后缩了缩,即使知道是一叶障目,也还是借沈丹青宽阔的背将自己虚掩起来。
沈尽欢心里一惊, 一面比起赵氏,沈尽欢更愿意让沈常安嫁去郦国。这事本也是板上钉钉, 就差临门一脚。
另一面, 她和沈丹青有一样的心思——怕又是政治联姻。山高路远也舍不得, 谁晓得沈常安去了郦国会受什么罪。
郦国王室的关系也不简单, 老俞王的后宫里有一百二十五位佳丽;成年的皇子就有八位, 未行冠礼的皇子就更多了。
沈尽欢秀眉颦皱。燕帝为何不在过去三年某个日子同意, 非得等到现在?
也许正因为燕帝曾利用沈家引赵氏的事情, 沈尽欢对燕帝的决定保有质疑。她觉得燕帝是利用沈常安故意试探郦国维持两国交好的真心。
“圣上, 臣对沈常安真心一片天地可鉴。”俞白快步走到殿前, 趁机加了把火。
沈尽欢看李靖瑶的脸色越来越难。
“陛下,若这段好姻缘能成,世间多一对神仙眷侣也是一桩美事儿。”张相国起身朝燕帝作了一揖。
美事自然是美事,要是由着事情拖下去,一个个的都没好结果。
“全凭圣上做主。”沈丹青打破了长久的沉寂,话里说的明白,上升到这个地步,早就不是沈家长辈能做主的事儿。
沈常安也跟着起身,低着头给燕帝行礼。
“朕就成一段佳话。”燕帝扬声,将沈常安的亲事就这般定了下来。
群臣齐齐起身举杯,行朝礼共贺。
沈常安在数百人之中,木讷地拜了又拜,嘴巴张了又张。
沈尽欢在她脸上看不到欣喜之色,再看俞白一脸欢喜的样子,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这个节骨眼儿上,陆生良竟仰着头睡着了。沈尽欢推了一把才将他弄醒,一脸迷茫地起身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直到午宴散席,燕帝都没再提起赐婚之事。
莫非是让沈倾宁逃过一劫?
沈尽欢跟着陆生良晃了一圈,听烦了他们说的客套话,借口去找沈常安道喜才脱身。
没见到沈常安,先看到了蔡灵儿和沈倾宁。
北宫里有个八面玲珑的泰然亭,由八根滚圆的棕漆柱子和枣红色的琉璃瓦屋顶组成,亭中一桌四颗石凳,周围一圈排椅。
因着亭子在湖心上,通向亭子的小桥又弯弯绕绕,所以很少有人会上去闲坐。
沈尽欢定睛一看,泰然亭上站的二人,正是蔡灵儿和沈倾宁。
多年前的宫宴上,蔡灵儿还是个跟在包青丹身后的唯命是从的小丫头。现在包青丹早被流放蛮地,蔡灵儿不知从哪习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沈倾宁因为庶出身份可登大雅之堂而得罪她们,在外头又不像在家里那样跋扈,所以总惹得一身红白眼。
见二人像是争论的样子,沈尽欢快步赶了过去。好巧不巧一过去,眼见着蔡灵儿扬手打下去,沈尽欢本能挡过去,替沈倾宁挨了一巴掌。
蔡灵儿这一巴掌劲儿足,将沈尽欢成对的碧玺簪子打落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