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也是第一次同老太太说起此事来。
老太太笑道，“宝园没同我说王府的事，只说世子和府中的孩子有难处，她能多做些就尽量多做些，老身这眼睛，还是托世子这处才寻到人医治的。宝园这孩子心思简单，有时也急，怕是免不了有冒犯世子的地方，还请世子见谅。”
“不会。”陆衍温声，“老太太多虑了，宝园行事稳妥，人很好，也没有冒犯的地方。老太太您不用担心，宝园比您想得更沉稳持重，她在王府很好。”
“是老身担心了。”老太太低头。
言辞间，正好听到小厨房处青黛和扶光的惊呼声传来，不用想就知道应当是红豆酥出锅了。
陆衍的注意力也被这些声音吸引，好像没再留意老太太这处，老太太眸色忽然沉了下去，陆衍尽收眼底。
不多时，喻宝园带着两个孩子，外加一个小九热热闹闹折回。
“祖母，世子，新出锅的~”喻宝园说完，扶光和青黛就似两个小根本一样，“是新出锅的哟！”
“刚刚炸好的！”
就连小九也一脸笑意，嘴角还有残留的红豆酥渣滓。
陆衍好气好笑，一盘红豆酥而已，所有胳膊肘都跟着外拐了不说，还帮人吆喝。
但架不住，他自己看向那盘红豆酥的目光都有些出神……
喻宝园做的红豆酥，有一种，他小时候吃过的味道，很特别，特别到他对很小时候的事情根本记不住，却对这个味道印象很深刻。
很安心，也很踏实。就似没有旁的烦心，还有可以担忧的事情……
陆衍轻轻咬了一口，又不由抬眸看向喻宝园。
喻宝园先是笑着给扶光擦嘴，然后绾了绾青黛的耳发，最后笑着看向正在吃红豆酥的庄老太太，一侧小九还准备多吃，她瞪了瞪他，小九嘟着嘴，将收手了回去，隐约能听到她嘟哝的，吃多了胃不舒服，小九环臂轻哼……
眼前的幕幕，在屋中昏黄的灯火下，热闹似年关。
同早前，只有他和老爷子对酌的不同的年关。
*
走的时候，小九还拎了一篮子红豆酥走。
喻宝园一手牵着扶光，一手牵着青黛，陆衍在一侧走着。
回王府了，刚才，就好像是特意去小楼吃红豆酥的一般。
“宝园宝园，我好像有些困了。”扶光抬头看她。
宝园笑道，“再坚持一下，沐浴之后再睡，你刚才同小九在苑子里玩，蹦跶太多汗了，沐浴之后再睡，明日起来会舒服些。”
扶光听话点头。
宝园又看向青黛，“青黛，你呢？”
青黛摇头，“我不困，我就是刚才吃多了。”
宝园瞪大了眼，“是不舒服吗？”
青黛再次摇头，“也不是，就好撑。”
宝园温声道，“下次不能吃这么多了。”
青黛一面点头，一面说，“我看二叔吃了好多，我就吃了好多。”
莫名被点名的‘二叔’看过来，一脸无辜模样。
喻宝园还是头一次看到陆衍这幅模样，但对方又是青黛，他什么都还不好说，最后欲言又止，全部咽回喉间的样子，让喻宝园忍俊。
但刚笑了不到一秒，就见陆衍看着她。
这下好了，刚才在青黛这里没办法表达的不满，都在她这里表达了。
喻宝园：“……”
“到王府了。”青黛的声音解围。
陆衍俯身，抱起青黛。
扶光也要宝园抱，宝园抱他起身，不由皱了皱眉头，“扶光小朋友，你这两日是不是重了？”
扶光笑嘻嘻看她，“你都抱不动我了吗？”
“怎么会？”喻宝园笑道，“宝园是大力士！”
扶光眨了眨眼，“大力士是什么意思？”
喻宝园笑道，“大力士就是永远抱得动扶光的意思。”
“哇~”扶光起哄。
陆衍虽然抱着青黛走在前面，也没回头，但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等回到同福苑，丰妈和文妈分别带了两个孩子回各自屋中沐浴，许妈也来了苑中，同陆衍说起王家的事。
喻宝园没有多听了，她做好自己的事就是。
旁的，她参与多了好像也不好。
但怎么都能隐约听见一些，譬如，陆衍淡声道，不用管她，老爷子要回京了。
幸好喻宝园没有竖起耳朵听，因为陆衍话音刚落，就来了她这处，“喻宝园，我有事先走了，你照看青黛和扶光。”
宝园意外，“你不留下来了？”
宝园说完，又伸手捂嘴，怎么都觉得这句话怪怪的。
陆衍倒没怎么觉得，只是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不然呢？还要我哄睡吗？”
喻宝园：“……”
陆怼怼又来了。
喻宝园心中腹诽，“吃人嘴软，怎么不见你嘴软的？”
陆衍凑近，轻声道，“吃你的，我不嘴软。”
喻宝园惊呆，下意识伸手捂嘴，不对啊，她没张嘴啊！
陆衍笑道，“我猜的。”
喻宝园：“！！！”
陆衍继续道，“太好猜了……”
喻宝园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陆衍和小九一道离开同福苑，喻宝园恼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降降火，但喝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这是陆衍刚才喝过的杯子。
喻宝园伸手握住自己的脖子，佯装痛苦，陆家的鹤顶红……
“阿嚏！”陆衍喷嚏一声，不用想，肯定是喻宝园背后在念叨他。
刚才那幅表情，说再精彩都不为过。
戳穿喻宝园的过程，比恐吓旁人有趣多了。
陆衍嘴角微微勾勒，等回过神来，才看到小九别扭看了他很久。
小九都不用想，肯定又是刚才逗了喻宝园，世子心里舒坦着。
陆衍：→_→
小九：←_←
“去找亭子来，我有事问他。”陆衍话锋一转，小九嘟着嘴离开。
陆衍心中轻叹，迟早有一日……整个王府从上到下，从老到小，都要被喻宝园洗脑。
陆衍无语。
晚些，亭子来了春酲苑，“世子。”
陆衍颔首，“有件事我问你，你仔细想想。”
“是。”亭子拱手。
“早前从蓝城到稻城，你一直同庄老太太，还有喻宝园一处，见庄老太太惊慌过吗？”陆衍忽然这么问起，亭子微楞。
来之前，他怎么都没想过世子会问庄老太太的事。
时过境迁，亭子仔细回忆。
嘶~
早前世子不提，他倒还不觉得，眼下细想起来……
“怎么了?”陆衍看到他神色变化。
亭子应道，“哦，早前世子不提，属下倒也没怎么反应过来，世子这么问，好像当时在蓝城，整个城中都在兵荒马乱，大街上都是守军和叛军在混战，我们当时光顾着怎么安全逃出去，都没怎么留意老太太，宝园和早更的情绪，但确实，早更是吓倒了，宝园也一直在哆嗦，忽然这么一想，庄老太太倒像一直都没说话，虽然也有慌乱在，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反倒感受不到当时紧张肃杀的氛围，所以反而没有太多惊慌？”
亭子是这么理解的。
亭子这么一说，陆衍差不多心中有数了。
那就是老太太并没有太过惊慌的神色，而亭子也有自己的理解，因为老太太看不见，所以看不见当时的血腥……
陆衍轻声道，“如果你看不见，但听得见兵荒马乱，闻得出兵戎相见中的血腥之气，周围之人各个紧张，时时都有命悬一线的可能，你不是应当比看得见更慌乱吗？”
陆衍说完，亭子愣住，好像，也是……
陆衍也清楚，即便再危险的情况，亭子的观察不会有错。
老太太能这么沉稳，要么，见过世面，经历过这样的兵荒马乱，知晓在逃亡的时候不要影响亭子几人；要么，这样的场景，让老太太想起了以前的事，以前，同样发生过的兵荒马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