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宝园惊讶。
陆衍看她，认真问道，“喻宝园，你想给你祖母医治眼睛吗？想好了再说。”
喻宝园颔首，“想。”
“好。”陆衍又道，“我再问一遍，喻宝园，你信得过我吗？”
喻宝园微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再度的四目相视下，喻宝园笃定点头，“我信。”
陆衍眸间微舒，继续道，“那好，喻宝园，我让人送老太太出京，找一处安全的地方静养，然后我会再想办法让石然离京，继续给老太太医治眼睛。老太太不用担心她的身份被发现，也不用担心仇家寻仇，更不用担心你的安全。你只要这两三年在平远王府，陪着老爷子，我会安排你去看老太太。喻宝园，你我之间，君子协定还在，只要老爷子这里的事结束，我会送你和老太太安全离开，你想去哪里都可以。这样还为难吗，喻宝园？”
喻宝园：“……你不怕？”
陆衍微笑，“所以是皇家的事？”
喻宝园愣住。
陆衍知晓猜对。
“那老太太更要走。”陆衍沉声，“你生得像姨母，旁人即便能认，也只能将你认成老爷子的外孙；但如果老太太有熟识，这件事就节外生枝。你同老太太都不安稳……”
喻宝园噤声。
“所以，从现在开始，喻宝园，此事听我安排。”陆衍凝眸看她，“让老爷子认定你是他的外孙，将此事昭告天下。”
喻宝园愕然。
陆衍继续，“老爷子在天家跟前请旨，你就是天家认定的平远王府的子孙，你安全，老太太也安全。即便有一日有人认出了老太太，也不会拂天家颜面，得罪平远王府。如今皇室内乱作一团，没人会揪着此事不放。”
喻宝园僵住。
陆衍看她，“老爷子大后日就会回京，老太太的事要在老爷子回京前安顿完。你想好了吗？”
喻宝园看他。
有举棋不定，有舍不得，也有迟疑。
陆衍继续，“从理智的角度，这是最安全的，即便你与老太太离京，若有一日老太太被人认出呢？”
喻宝园攥紧指尖。
“我能让你们平安离开西秦。”陆衍说完，喻宝园低头。
良久，喻宝园才抬头。
不知第几次四目相视，喻宝园轻声，“我怕穿帮……”
陆衍沉声，“还有我再。”
喻宝园轻叹，“陆衍，我有事瞒着你……”
“什么事？”陆衍语气平常。
喻宝园深吸一口气，如果她要留在京中，老爷子又认定她是他外孙，那这件事，她必须要陆衍说清楚才能从长计议。
喻宝园轻轻咬唇，然后抬头看他。
“怎……”他话音未落。
她缓缓伸手，慢慢解下玉簪束起的长发，玉簪取下，青丝如墨般垂下，带着淡淡的腊梅花香……
陆衍愣住，然后眸间一点点变化。
和那个荒诞的梦里一样。
乌发垂肩，眸间也似藏着如水韵致，她轻声道，“我是女子，如果要扮老爷子的外孙，我怕会穿帮……”
她说完，眸间如同藏了淡淡星辰，他指尖渐渐攥紧，又似有什么，同早前一样，在心口漏了一拍。
第103章 红糖姜水
在喻宝园看清他神色前, 他敛了眸间惊讶，微微垂眸，似淡声，又似低声承诺, “不会。”
喻宝园诧异看他。
陆衍, 陆衍不觉得这样风险很大吗？
陆衍庆幸的是, 她方才, 好像并未察觉到。
他迅速整理好情绪, 将方才的惊.艳和悸动藏在心底，再重新抬眸看她，“有我在，不会穿帮”
“哦……”喻宝园轻声。
虽然已经整理好情绪，但再同她四目相视，尤其是，这幅模样的喻宝园, 陆衍还是借故重新低头，“我来想办法, 旁的事情还是同以前一样, 不要露-出端倪, 也不要让旁人知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稳，包括周围的人。”
她轻嗯一声。
他过往也经常听她轻“嗯”，他一直以为是性子使然，总有些偏女子的举止和神态。
眼下, 才忽然觉得, 这声轻“嗯”同她本人其实再贴切不过……
这声轻“嗯”, 更类似与女子的呢.喃。
他换了话题，轻声问, “这件事，小九知道吗？”
在蓝城的时候，小九一直同她和老太太一处，他还特意叮嘱过小九，要他照看好喻宝园。
这次回京路上，他明显察觉小九喜欢粘着喻宝园。
方才有一瞬，他觉得小九不应当全然没有察觉，是不是小九知晓了，却没有告诉他。
所以他才问起。
但问完，又觉得多虑了。
小九怎么会瞒他？
应该是小九这个木头，只知道吃，旁的什么都没有留意。
今晚在小楼晚饭的时候，小九就差舔盘子了，他哪里有功夫留意旁的……
而且，陆衍转念一想，他自己不也终日对着喻宝园，也什么都没觉察吗？
不是小九没告诉他。
是他刚问完，心中就已经了然。
人说话的时候会分心，他问起她，喻宝园就真的同他回忆起在蓝城时候与小九的相处。
陆衍才趁这个时候仔细看她。
修长的羽睫，清秀的面容。
他早前是不是眼瞎……
喻宝园忽然开口，“小九应该不知道，在蓝城的时候，他光顾着吃了。”
诚然，和他想的一样。
他也想起第一次在蓝城见喻宝园的时候。
其实先见的她的字。
明月几个祖宗将他留在书斋中的书册画得面目全非，他其实并不在意，但看到新誊抄的书册时，他的目光却久久未曾移开。
这手字，太好看……
陆家是书香门第，他从小浸淫。
知道什么样的字好。
却很少就见到有人的字，将每一笔都写在他的心头好上……
纸张上的文字，会传递誊抄书册之人的心思和情绪。
这是一个极其认真、细致、踏实的人。
书册上所有的字句都誊抄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个错字，甚至没有一个不入眼的笔锋笔顺……
太少见了。
而且，誊抄的人，将书册中所有因为传抄而遗漏和错识的字，全都更正了过来，这甚至不是普通书香门第之后能做到的。
誊抄书册的人，一定看了很多书。
却不死板。
因为她的文笔风-流都藏在扉页和后记的时候……
他想，这个人一定很有意思。
他想见一见她。
他一直以为，书斋掌柜口中的喻宝园会是一个三四十岁之间，温和儒雅，闲情逸致，以抄书致学为乐的学子或教书夫子。
直至喻宝园出现在他跟前，一双古灵精怪藏了忐忑在其中……
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十六七岁模样，有这样的学识，要算天资聪颖了，但她分明不像天资聪颖的模样。
十六七岁的年纪，有这样的学识，也应当恃才傲物，视全天下为粪土，但她也没有恃才傲物的心迹，和视旁人为粪土的傲气。
她也很小心翼翼，那些分明漏洞百出的话，在她口中都显得合理，自然，也如沐春风。
直到今日，他才知晓她小心翼翼藏得是什么……
他其实没怎么听她后来在说什么，只是循着她说话的时候，光明正大看她，直到她收尾，“所以，除了你和婉珺知道，我没告诉这里的其他人。”
他听到了这句。
“那也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他淡声。
喻宝园点了点头。
他微楞，原本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动作，眼下也似带了清喉婉转下的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