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陪你饮茶,可是出了什么事?”涟烨虽然看不见,但比很多人看得清。
“有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事……”陆衍沉声。
放下茶杯,仿佛思绪还在方才的沉声里。
涟烨听着,但没有开口多问。
两人自幼相识,太熟悉彼此。
陆衍是遇到了举棋不定,乱心神的事,他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哪怕是一起饮茶,他需要一个可以安心的环境。
但如果他想告诉自己,已经开口了;有所保留,就是心中有取舍,那他也不会追问。
莫逆之交,人生知己,也有当说与不当说之事,当说与不当说之时……
因为看不见,所以,他比任何都清楚。
却也知晓,任何人都没有陆衍了解他。
知己者,也当有适当的空间。
涟烨轻轻拂袖,也放下茶杯。
“换茶吧。”陆衍忽然开口,“换云州珀罗。”
长乐会意,起身拱手,然后下了顶层阁楼去取茶。
涟烨知晓有人是支开长乐的。
支开长乐,是有话同他说。
果然,陆衍低声,“我好像想起了从前一些事……”
从前?
“哪个从前?”涟烨问。
陆衍看他,“跟老爷子回府之前。”
涟烨顿了顿,也轻声道,“我记得你过往总说对早前的事没太多印象,大抵是因为老爷子很早就接你回王府教养的缘故,眼下是想起来了?”
陆衍轻叹,“有一些,但不全。”
涟烨噤声了。
记忆如果是愉悦的,那陆衍眼下一定是欢声笑语说起。
但陆衍诸多顾虑,不仅因为他口中的“不全”,恐怕,还同他早前的认知出入,所以才会说琢磨不透的话。
陆衍记不得回王府之前的事,回王府之前的事都是平远王告诉他的。
换言之,是平远王告诉陆衍幼时的事,同陆衍忽然想起的幼时记忆相互出了纰漏……
涟烨看破不说破。
“修颐,你还好吗?”涟烨是担心他。
陆衍眸间踟蹰,半晌都未应声。
窗外寒风徐徐,虽然隔了帘栊,还是让寒意渐渐渗透了背脊,“祈年,老爷子瞒了我很多事……他应当不想我知道。”
涟烨轻声,“那你想找老爷子问清楚吗?”
陆衍顿了顿,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因为他知道老爷子自幼待他亲厚,如果老爷子瞒他,一定是老爷子觉得他不知晓比知晓好。
老爷子征战沙场大半生,如今年事高了,经不起折腾。
又值多事之秋,朝中风云诡谲,暗潮涌动。
秦朝晖之死,让朝中上下蒙上了一层阴霾;原本是冲着缓和关系而去燕韩的东宫,眼下如履薄冰。这种时候,他有些事当问老爷子,还是压在心底,都难抉择。
涟烨宽慰,“离年关还有一段时日,兴许,届时你就会有思量了。”
涟烨说完,陆衍轻嗯一声,然后淡淡垂眸。
殿下,镜湖别苑,平远王,喻山骨……
还有那声,“别回头”。
脑海中印象越渐深刻着,“别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拼命跑,拼命跑,却找不到出路。
是他去找老爷子的,而且,他记起了喻山骨。
“喻叔叔!”看到喻山骨时,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但追他的人蜂拥而至。
喻叔叔将他藏在水缸里,“殿下,憋一口气,很快。”
他听话,周围说话声,打斗声,还有短兵相见的声音,他在水缸里,憋得喘不过气来,好似溺水一般,拼命挣扎着。
直到最后关头,喻叔叔将他从水缸里抱起,“殿下,走!”
他浑浑噩噩,连哭都忘了。
只记得周围都是呐喊声,还有刀剑刺入喻叔叔身体的声音,但他一直护着他,抱在怀中。
他不知道喻叔叔抱着他跑了多久,久到他从水缸出来之后,身上滚烫,意识不清楚,但喻叔叔将他托付给了旁人,“请老夫人,务必将公子交于平远王。”
老夫人,平远王……
到眼下,这些仿佛根本不想干的一切才依稀窜到一处。
喻叔叔不会贸然将他交托给旁人。
除非,是喻叔叔知道,一定同老爷子和平远王府在一条船上的人。
王家老太太那时尚在,王家同平远王府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 是老太太用了自己孙子的性命,留下了你的性命。
所以亏欠王家的,从一开始就不是老爷子,而是他……
马车里,陆衍指尖四四攥紧。
殿下……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姓陆。
但如今的天家,膝下并没有多一个皇子。
这些疑云密布,兴许,只有两个人是清楚的。
一个是老爷子。
另一个,是喻叔叔……
“八喜。”陆衍沉声。
八喜跟在陆衍身边的时间最久,八喜能从陆衍的语气语调听出世子是短暂吩咐,还是有事情交待。譬如当下,世子就是有事情要单独交代一声。八喜将马车靠边停下,而后撩起帘栊,“世子?”
陆衍抬眸看他,“去做一件事,不要惊动老爷子,还有任何一个人。”
世子的措辞极其少见,八喜微讶,然后点头。
陆衍低头“去查查,当年禁军左前卫副使喻山骨的事。”
喻山骨?
八喜当然有印象。
那不是……朝中通缉的钦犯吗?
好像已经有好些年头了。
世子怎么会突然要查这个?
陆衍再次叮嘱,“切记,此事只能暗查,不要走露一星半点风声。”
八喜拱手,“是。”
“寻个理由去。”陆衍放下帘栊,八喜还有些懵,直觉此事恐怕不简单。
*
马车回了王府,在大门处落脚。
陆衍下了马车,八喜已经借故离开,小九跟上陆衍脚步。
陆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小九环臂,嘟嘴道,“喻宝园说,世子今天有些奇怪,从东大街那时开始就不怎么对,让我多看着世子些。”
陆衍:“……”
陆衍看他,“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怎么我让你做什么,没见你这么上心?”
小九嘴嘟更高,委屈道,“世子上次不是还让我去小楼看喻宝园,我也去看了啊~”
小九不高兴。
这两人明明都可以自己看,都非要找他,然后再都找他别扭。
陆衍一时被小九呛得语塞。
自从喻宝园来了之后,这府中一个个的……
“越发牙尖嘴利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陆衍拂袖,先行一步。
小九进了府就回屋顶上去了。
陆衍脑海中早前的琐事,在小九这一出插曲之后,一点点被喻宝园这处取代。
行至春酲苑前,也不由驻足。
见春晴苑这处还灯火通明。
正好椿萱从苑中出来,见到陆衍,福了福身行礼,“世子。”
陆衍问起,“人还没歇下?”
椿萱如实道,“还不曾,宝园公子说还要一会儿,让奴婢帮忙取碗莲子羹来。”
让椿萱去取莲子羹,那就是还要很久。
这么折腾一日,也不见累的……
“我知晓了,去吧。”陆衍淡声。
椿萱福了福身离开,但行至长廊转弯处,却见世子的身影是往春晴苑去了。
椿萱低头笑了笑。
*
春晴苑中,喻宝园实在笑不出来,“世子有事?”
“嗯。”陆衍轻声,然后随手从一侧拿起一本书册开始看起来。
之前某人不讲道理同她抢案几的经历还历历在目,眼下又是摆好了看书的姿势,喻宝园恼火,“世子苑中是没有桌子,还是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