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蓝城，不比她们在青石镇的时候。
青石镇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邻里，而陆家，她只知道是书香门第，高门邸户；沈夫人和府中的人都称陆衍为世子，那陆衍是有爵位在身上的，而且，陆家的门第恐怕比将军府还显赫。
陆衍阅人无数，所以第一次见她才会三两句话就听出了她话中的破绽。
但是没有特意戳破。
陆衍这个人，城府一定很深……
而眼下，陆衍又在问祖母家中的事。
宝园心中不由再次担心起来。
而屋中，庄老太太正好应声，“以前能看见，是后来才看不见的，后来……”
说到这里，庄老太太微微滞了滞，似是想起什么一般，面露迟疑，不想说起，也陷入了思绪。
陆衍会意，温声道，“都有难处，人之常情，老太太不必说了，我也只是随意问问。”
庄老太太知晓他是好意，也知晓他会错了意，赶紧道，“世子，老身不是此意，只是想起以前事，心里有些过不来。老身的儿子早前过世了，我这双眼睛，就是那个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瞎的……”
陆衍微顿。
难怪，庄老太太方才……
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太太，对不住。”陆衍道歉，是他不该问起。
但庄老太太摆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情绪稍微稳定了些。
陆衍才又问，“老太太刚刚说起的儿子，是宝园的父亲？”
庄老太太颔首，“是。”
“那，宝园是家中的独子？”陆衍顺着老太太的话问起。
“是，这些年就我们祖孙两人，在镇子上相依为命。”庄老太太叹道，“要不是有宝园照顾，街坊邻里帮衬，我这老婆子还不知道怎么能熬得过来，只是哭了宝园……”
陆衍继续听着。
老太太叹息，“宝园很小就很懂事，镇子里旁的孩子会闹着要新衣，要糖吃，她从来不会。知晓我为难，她从来不拆压岁钱，就说让我留着。她就小时候翻墙去学堂听过课，还被夫子逮到过，夫子赶她走，她同夫子说，她比学堂里所有人学得都认真，夫子不信，就考她，结果她真的比学堂里所有的大人和孩子学得都好。夫子见她有天赋，就教她念书，还一心想让她日后考取仕途，但她都说要在青石镇照顾我，哪里都不去。夫子喜欢她，就让她在学堂做助教，也给书局的掌柜引荐，后来宝园一直就在学堂和书局两处做活营生。这趟来蓝城，原本我也是不愿意的，她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都是熬灯守夜，一个字一个字抄书抄来的。白日里在学堂做活计，夜里照顾我歇息下，再开始点灯抄书，就这么一日-日，一直到了现在……”
言及此处，老太太忍不住感叹，“其实我看不见都有十余年了，也都这么过了，还剩多少时间，往后能不能看见对我说都不重要，我想她安稳就好，但宝园坚持，我是怕她难受……”
许是说起伤心事的缘故，老太太又有些哽咽，便停了下来。
屋外，宝园原本想入内的。
但听到这里，陆衍刚才问了什么，为什么要问，忽然间没那么重要了。而是祖母应当不想让她听到的这些话，一直藏在心里。正好陆衍问起，反倒让祖母有了倾诉的机会。
每个人都不容易，她不容易，祖母也不容易。
但就算多不容易，祖母都是处处维护她的那个……
却因为怕她难过，从未在她跟前提起。
听到这里，喻宝园心底好似有些东西慢慢涌了上来，无处安放。
她眼下若是进去，祖母这处定然……
宝园眸间微微滞了滞，顺着屋外的阶梯缓缓而又迷茫得坐下。
稍许，听屋中陆衍的声音传来，“宝园孝顺，老太太好福气。”
宝园没有回头，又听祖母道，“说来，今日我也是在屋中呆着无趣，请兰芝和芸豆姑娘带我去苑中走走，竟没想到冲撞了世子，请世子勿怪。”
原来，不是陆衍特意来的这里……
宝园心中唏嘘。
“老太太言重了，我也是恰好来苑中走走，正好遇到老太太，就一处说说话。老太太您也别担心，表嫂为人亲和，不会为难人。府中几个孩子虽然淘气，但我今日见到的，都很听宝园的话，老太太可以宽心……”
若不是亲耳听到，宝园很难相信这是从陆衍口中说出的话。
“老太太，您放心住着，早日康复。”
“多谢世子。”
……
听到这里，宝园顿了顿，应当是人要出来了。
她也没想到呆了这么久，原本是想回来看看祖母，没想到了这个时辰。
宝园起身，正好陆衍这处要出来了，若是让他知晓她方才在这里偷听，不，她才不是有意的偷听，就是他嗓门大……
不让他知晓就对了。
宝园转身，先一步离开，往陆府处回。
“照顾好老太太。”陆衍叮嘱了声。
兰芝和芸豆福了福身应是。
陆衍也起身，“老太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事吩咐兰芝和芸豆一声。”
“好。”老太太的眼睛并不是全然看不见，这段时日在叶大夫这处的治疗，眼下已经隐约能看到一道身影，秀颀挺拔，衣襟连诀，是个翩翩公子……
还彬彬有礼。
老太太笑了笑。
……
等陆衍出了屋中，小九从屋顶上倒吊下来。
陆衍驻足，小九很少主动出现，是有事。
小九没什么语气，“世子，方才喻宝园回来了。”
陆衍看了他一眼，轻“嗯”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九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跟了上去。
“听了多久？”陆衍问起。
小九知晓世子是问喻宝园，小九应道，“世子在问——“那老太太的眼睛，是一直看不见还是后来才看不见的”，那个时候。”
陆衍微微拢眉，未置可否，又问起，“什么时候走的？”
小九应道，“世子刚要出来的时候。”
那是知晓他要出来，有人特意先走的。
陆衍没出声了。
等回东苑，八喜上前，“世子，沈夫人身边的余妈来了。”
陆衍颔首，余妈入内，上前福了福身，“世子，夫人让老奴给世子送东西来。”
余妈言罢，朝身侧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侍卫上前依次将东西递上，八喜和小九懵懵接过。
京中都知晓世子不喜欢收东西，也只有苏将军和沈夫人的东西世子这处会收下。
余妈温和道，“夫人怕世子这趟走得急，途中应当也不会耽误，让人备了些蓝城中的干粮和糕点给世子在路上用。还有两条厚毯，回京路上用得着。”
陆衍简单看了看，“替我多谢表嫂。”
八喜去送余妈。
小九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刚才八喜放在桌上的点心，没说话，但喉结松了松，应该是在吞口水。
陆衍淡声，“自己拿去吃。”
小九赶紧伸爪子，拿了两块点心就轻巧翻身上了屋顶，然后坐在屋顶上啃糕点。
七承在苑中收拾行李，陆衍原本准备起身回内屋休息，目光又落在桌上的那包被小九打开的糕点上，小九拿走了几个，还留了几个。
陆衍微微拢眉。
他嘴挑，尤其是对糕点和甜食……
但他莫名想起那口红豆酥。
许是那口红豆酥太好的缘故，陆衍鬼使神差伸手，尝了一口食盒中的糕点。
很快，从微微拢眉变成了眉头皱紧，俯身将只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到一旁，径直回了屋中。
*
宝园已经回了教室中。
教室中的窗帘还掩着，教室里也没有吵闹声，应当还在午睡中。
“宝园公子。”阿瑾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