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见过小公子。”这就是喻宝园在马车上听到的稍微年迈些的声音,是从文不从武。
喻宝园看过许多书册,知晓西秦国中淮阳的地位。
淮阳这处有先帝的祖陵,也被西秦国中看做龙脉所在,所以淮阳的城守,在国中的城守中地位超然。
眼下调任至安城。
安城同贡城一样,都是京城的卫城。
贡城负责卡住东边和南边通往京中的要道,安城则是北边。
从淮阳到安城,等同于从举足轻重的州城调离,一朝天子一朝臣,宁伯伯是先帝的旧臣,在天家这处并不亲厚。
安城这处虽是卫城,但天家这一脉早前原本就在北边,也得北边世家和将领用户,所以并不看重安城这处卫城关卡。
换言之,从淮阳到安城,宁伯伯是被边缘化的臣子。
朝中这些纷繁复杂落在地图上,却清晰可见。
“这是你温叔叔……”
“这是你刘伯伯……”
“这是……”
老爷子逐一在她面前说起,是让她知晓这些人,也是这些叔伯知晓她。老爷子已经在做往后的打算了。
喻宝园没戳穿。
短暂的介绍,喻宝园对所有人有了大致印象。
老爷子让喻宝园留在身旁,之后的商议也并未避讳她。
老爷子要避开所有耳目去燕韩不是容易事,沿路都要有人配合,掩护才能不走露一丝风声;等到燕韩,要如何寻人,切入,走哪条路,如果顺利,如顺利要如何脱身。
老爷子对国中的路尚且熟悉,只需要吩咐沿路如何规避,旁人照做就是。但燕韩,老爷子近乎没踏足。
这里就有对燕韩熟悉的人,眼下尚在鸿胪寺任职。燕韩舆图铺开,从进入燕韩国中那一刻起,要避开哪一处,哪处不能碰,都在舆图上圈点出来。
今晚只能有粗略的路线,往后的每一步都需要详尽。但所幸还有时间。
喻宝园没去过燕韩,舆图上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但老爷子目光坚定,听得专注。
服药之后,老爷子的咳嗽少了很多,注意力都在抵达燕韩境内,如何同陆衍联系,同陆衍汇合后,如何从燕韩安全撤回上。
计划很短,但每一步都让喻宝园听得惊心动魄,很难想象在付诸实践时会遇到的困难,还有意外……
但老爷子心无旁骛。
*
拂晓将至,天色微明。
亭子熄灭了篝火,大东、大西和小九一道将这处处置妥当,看不出痕迹。
众人也依次同老爷子和喻宝园道别。
临别前,老爷子让喻宝园再唤了声叔伯,也告诉她,日后有事,他和陆衍若是不在,就去寻叔伯帮忙。
喻宝园知晓了,旁人也道小公子开口,在所不辞。
从老爷子决定去边城到眼下不过两个整日,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收到消息便立即动身,没有任何迟疑。
是老爷子的心腹,也是京城周遭平远王府可以信任的人。
但喻宝园希望,永远都用不上。
目送这些人远去,一轮红日也在远处延绵不绝的群山后升起,壮观而巍峨……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同老爷子一道看的日出。
没想到,就在这么不经意间。
亭子几人还在准备和善后,老爷子和喻宝园都站在原处,一直看着这轮红日很快升起。
原来,也就是这么一瞬的事。
喻宝园心中感触。
“宝园,爷爷有东西要还给你。”老爷子忽然开口。
还给她?
她应当没有东西在老爷子这里,喻宝园以为听错。
“老爷子,可以走了。”亭子上前。
老爷子点头。
喻宝园同老爷子一道回了马车中。
青黛和扶光还未醒,傅叔还未回来,安叔叔也同刚才的宁伯伯一道离开,老爷子有嘱咐的事情。
眼下马车里就剩了老爷子同喻宝园祖孙两人。
马车缓缓驶离远处,有些颠簸,但也有晨间的风吹过,好像吹散了早前落在心底的阴霾。
老爷子将手中那枚有些陈旧的长命锁递给她。
喻宝园缓缓接过,长命锁上刻着‘福禄寿’三个字,喻宝园认得,是老爷子的字迹,是特意让人打在长命锁上。
长命锁都是送给刚出生的孩子的。
西秦国中的习俗,孩子出生,长辈会送长命锁。长命锁为银质,家境好一些的人家会在银锁里再藏一枚玉石。
这枚长命锁的颜色虽然陈旧,但锁内藏玉的质地却上乘。
这种上乘玉色,普通人家不会有。
是老爷子送给……喻宝园忽然明白了,是老爷子送给自己外孙,也就是“她”的……
喻宝园手中抖了抖,知晓这份礼物无价,她不敢收,也不能收,这是老爷子的念想,同旁的东西不一样。
喻宝园心中愧疚,无数的声音在脑海中纠缠和挣扎,她是不是该告诉老爷子实情?
老爷子这趟去燕韩,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她不告诉老爷子,老爷子会不会永远带着遗憾?
手中的长命锁沉甸甸的,压得喻宝园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爷子继续道,“这枚长命锁是你出生前,我让人打好送去栩城的,没想到遭遇后来的变故。辗转十余年,这枚长命锁又重到手中,正好,爷爷可以亲自送给你,了却一桩遗憾。”
“爷爷……”喻宝园哽咽。
老爷子伸手摸摸她的头,目光中都是慈爱,“爷爷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爷爷也在找你,但一直没找到你,宝园,爷爷知道时日无多,但最后这段时日,能看到你,爷爷没什么遗憾了。”
“爷爷……”喻宝园泣不成声。
我不是……
我不是,“爷爷,我不是,我不是你……”
“掰开锁头,看看玉后面的字。”老爷子温声。
喻宝园下意识照做,玉背后的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喻宝园目光微滞。
—— 宝园?
喻宝园僵住。
第236章 实情(一)
喻宝园难以置信, 然后又抬头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却淡定沉稳。
喻宝园指腹轻轻摩挲玉上的文字。
雕刻上的字迹已经有岁月的印痕,至少有十余个年头,并非是新作的。
字迹确确实实是宝园。
一个字都不差。
喻宝园脑海里嗡的一声,好似空白一般, 不知道从何想起, 也不知道要怎么消化。
就算无巧不成书, 但这枚长命锁内镶嵌的玉石上, 怎么会刚好是她的名字?
宝园……
一时间, 无数多的思绪涌上心头。杂乱,无章,零碎,如同走马观花,浮光掠影。
—— 宝园,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过你爹的事情……他当年,是为了躲避迫害才去的青石镇。你爹当年在京中当差, 因为牵涉到一桩秘事,被迫离京。祖母不想回到京中, 是怕有人认出祖母, 连带着你受牵连, 京中没有人认识你,但总会有人见过祖母。
—— 陆衍有要我帮忙的事,祖母想过借此事求平远王府替爹沉冤昭雪,要么, 对方比平远王府威望更大, 要么, 爹要守的秘事是根本不能公之于众,也永远不会沉冤得雪, 所以不敢伸冤,也只能躲开,永远不能见光。
脑海中,祖母的话同老爷子方才的话交织在一处,喻宝园握着手中这枚镶嵌着玉石的长命锁,好似陷入了深渊冰窖,不知道那一处出口才是出口。
更不知道,应不应该将实情告诉老爷子。
如果不,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如果告诉了,老爷子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失而复得,最后还是失去的沉重打击?
话已经都在嘴边,但喻宝园知晓必须要再三思量。
喻宝园藏在袖间的手死死攥紧,掐入肉里也浑然不觉。
到底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告诉老爷子?是让老爷子空欢喜,还是,应当继续将错就错?
今日老爷子所有同她说的所有话,都是老爷子想说给自己外孙听的心里话。
她在,老爷子尚有人可以倾诉。
若是她不在,老爷子对女儿,对外孙的这些话要找哪里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