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宝园微怔,半晌,缓缓点头。
赵子怀看向她,“那宝园公子抽空先同老太太说起,我去安排之后的事。”
喻宝园再次点头。
看着赵子怀的背影,喻宝园想起蓝城变故时医馆和城中的血腥场景,赵子怀说的是,先让祖母暂时离开远城才是最稳妥的。
*
黄昏前后,文思在苑中打扫,屏山在厨房中替老太太打下手。
远城城中才出了事,老太太怕打扰喻宝园,但又怕喻宝园一直担心,不吃东西,会伤到身子,所以亲自下厨。
“公子。”文思行礼,“小的去告诉老太太一声?”
喻宝园摇头,“不用了,我就看看。”
文思会意,继续在苑中打扫。
喻宝园也没有再上前,就在树下,远远看着厨房窗户中,祖母忙碌的身影。
这道身影,她从小看到大,再熟悉不过。
只是早前祖母看不见,行动不变;而眼下的祖母,即便心中装着事,却不用再伸手慢慢摸东西,也怕自己摔倒给旁人带去麻烦。
这是她早前最想实现的愿望,如今已经实现了。
她希望祖母好好的,健康顺遂。
所以,祖母不能留这里,同她一处。
爷爷和陆衍不在,她是青黛和扶光唯一的亲人,她要在这里,青黛和扶光才不会害怕……
喻宝园眼中淡淡湿润。
……
终于,老太太端菜的时候看见了树下的喻宝园,也不知她在树下这样看她看了多久。
喻宝园是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她的一言一行,一个表情,一个神态,老太太都清楚,即便早前看不见,但这些语气神态都映在心里,在这月余时间里,一一对应。
当下,喻宝园也见到祖母看见了她。
喻宝园收起思绪,微笑上前,“祖母,做了什么,我都饿了。”
老太太微顿,然后也跟着笑起来,“都是你爱吃的菜,快来尝尝。”
“好。”
就在屋中坐下,平日里还有青黛扶光,今日早更跟着石太医一道外出,只有她和祖母。
“是不是一整日都没吃东西了?”老太太一面给她夹菜,一面问起。
许是心里藏了事情,喻宝园也不隐瞒,只点头,“嗯。”
老太太愣了愣,喻宝园忽然道,“好吃~”
老太太忽然笑了,“那多吃些。”
喻宝园从善如流。
老太太看着她狼吞虎咽,心底隐约有不好预感,她的孙女她如何不知晓,老太太轻声道,“小时候总想做给你吃,好容易有机会……”
听到这句,喻宝园忽然噎住。
很快,脸色都红了,心口好似也被淤堵涨痛,很难受,很难受……
终于,等这一口咽下,喻宝园抬眸时,眼圈都是红的。
老太太愣住。
喻宝园深吸一口气,轻声道,“祖母,先离开远城避一避。”
老太太看她,“那,那你呢?”
喻宝园轻声里带了哽咽,“我要暂时留在远城,但是如果祖母也在,我会担心的……”
第262章 过命之交
这一晚, 喻宝园吃了几大碗饭。
就似吃不够似的,但真吃完,又觉得沉甸甸得压在心口和胃里都很难受。
但这些难受,都抵不上祖母朝着她颔首, 说, 那, 那你先吃, 祖母, 祖母去收拾行李的时候……
她只提了一次,祖母仿佛就心照不宣一般,没有拒绝,也没有延误,是怕耽误她这处,更怕给她添乱。
看着屋中的灯盏在窗户上映出的那道身影,喻宝园良久都没有动弹。
脑海里的记忆, 如同浮光掠影一般,一一在脑海中闪现着。
眼泪也在眼眶划下, 蛰得脸生疼。
分明盛夏, 却好似严冬里被风刮破的脸沾上了眼泪一般。
喻宝园想哭, 但不想当着祖母的面,所以在能看得见祖母身影的地方,悄悄哽咽着。
入京以来,她同祖母在一处的时间便屈指可数。
好容易祖母的眼睛能看见了, 却又不得不同祖母再分开。
朝中之事, 纷繁复杂, 她牵涉其中,自己都未得全貌, 便只能让祖母先平安离开。
离开青石镇时,答应祖母的,等祖母的眼睛能看见了便要带祖母去四处游历,仿佛在这一刻也忽然变得遥遥无期。
她愧对祖母。
但若是眼下她离开,既愧对爷爷,陆衍,还有青黛和扶光……
她也不知晓留下来,她要面对的人和事,但如果她不留下来,她首先无法面对的人是自己。
*
入夜已久。
喻宝园在耳房内替祖母沐浴洗头,好像在青石镇的时候一样。
祖母特意寻了许多话说,冲淡离别愁绪。
喻宝园安静听着,也陪着祖母一道,两人都没提离开之事。
等沐浴完,喻宝园替祖母擦头,老太太才忽然红了眼眶,“宝园啊,照顾好自己……”
这已是老太太多番克制之后仍要叮嘱的话。
喻宝园放下手中的毛巾,像小时候一样,坐在地上,头安静靠在祖母膝上,轻声道,“知道了。”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应声,老太太上唇含住下唇,将眼中水汽尽量克制;最后凝成一句,“祖母能看见了,别担心祖母……”
喻宝园点头。
怕出声,会再哭出来。
老太太伸手摸摸她的头,温和道,“要平安,祖母还等着你穿嫁衣,等着同你去四处看看……”
喻宝园再忍不住,只应了一声“好”,剩下的便只有哽咽。
老太太拥她。
就这样,祖孙两人一直呆到夜深。
*
喻宝园扶老太太出小苑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小苑外停留。
赵子怀和小九,亭子都在。
文思和屏山两人将包袱先拿上了马车中。
“老太太,我安排了侯府的侍从护送老太太去安全处。”赵子怀开口。
老太太礼貌颔首,“多谢世子。”
只是说完,老太太又添了句,“还望世子照顾好宝园,宝园自幼跟着老身,没少吃苦,胆子也小,老身就是……”
见老太太难过,赵子怀上前搀扶,“老太太放心,我会同宝园一处。”
老太太点头。
“老太太,保重。”亭子拱手。
老太太握住亭子的手。
从蓝城起,老太太就同亭子熟络。
蓝城变故,就是亭子带着大东、大西、小九,还有她和宝园、早更平安离开,然后安稳抵达京中的。
在老太太心中,对亭子的信任根深蒂固。
所以,在分别的时候,老太太质朴得什么都没说,但这一握,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亭子拱手,“老太太放心,亭子在,宝园公子在。”
大东照做,“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点头。
一旁,小九也沉声,“祖母,小九会照顾好宝园的。”
老太太也欣慰看向小九。
无论是早前蓝城的相处,还是京中,或者这里,小九都是唤的祖母,同老太太的亲厚与旁人不同。
“好,祖母知晓了。”老太太喉间轻咽。
最后,轮到早更这处。
“宝园哥哥,早更会照顾好祖母的。”早更泪眼朦胧看向喻宝园。
京中作别仿佛还是不久前的事,忽然之间,又在远城重演,但这次,早更长大了,也有信心照顾好祖母了。
喻宝园拥他,沉声道,“我把祖母托付你了,替我照顾好她。”
早更点头,也哽咽道,“宝园哥哥,一定要找到青黛扶光……”
早更心中的愧疚在这几日似野草疯长,如果他当时警醒一些,青黛和扶光就不会被带走了。
小孩子容易钻牛角尖,他如此想,即便旁人如何说,都会在心中生根发芽;却不会去想,如果邱岁真的要将人带走,他一个孩子原本也拦不住。
喻宝园知晓这几日亭子几人都在宽慰他,宝园也替他纾解过心结,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