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在湖中坚持的时间越久,脑海中越恍惚,仿佛又想起当初宫变的时候,喻叔叔带着他离开宫中,于百人千人中杀出一条血路,在最危险的时候,将他放出那道水缸中。
喻叔叔,喻山骨,喻宝园……
青石镇和南苑镇根本不远,喻宝园同姨母生得一模一样,喻宝园的年纪同姨母的孩子如出一辙。
他脑海中的意识越渐模糊时,却忽然在这一刻清醒起来。喻山骨,喻宝园,不愿意露面的老太太……
他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陆衍睁眼,身旁,八喜抓住他,一道浮出水面。
又是一场狼狈,但终于短暂安稳。
酷暑里,这种的短暂的豁然开朗与安稳就似一道曙光般,透过树荫照在他身上。
他很想问她喻叔叔的事,他想问她很多事……
“世子。”八喜扶他起身,陆衍拄着剑起身,虽然回西秦的路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平顺,但是他忽然充满了期望。
“世子,来人了!”又前方看哨的人警觉。
八喜皱眉,才走了一波,又来一波;才从水下出来,不可能再回去了,他们的水性也坚持不住那么久。
“有多少人?”八喜问起。
暗卫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四五十……”
陆衍沉默了,四五十人放在早前还好,但眼下,他身边的侍卫只有十余二十个,虽然都是精锐,但同他一样,接连几日厮杀,尤其是方才。
那这四五十余人,又是一张鏖战。
八喜压低了声音,“世子先走,我带人断后。”
陆衍淡声,“多走不了两步。”
八喜:“……”
这种让人熟悉的无力感,除了世子好像也没有旁人了。
“那还不如让我呆在这里。”陆衍重新拎剑,然后示意八喜绑好他胳膊上的伤口。
“对方人多,也不能让对方尽得了好处,至少要让对方觉得我们人多势众。”陆衍说完,八喜会意。
……
稍远处,追兵刚至,刚从对面树林中射出如雨点般的箭矢。
对方始料不及,匆匆下马躲避。
箭矢停下这一瞬,对方纷纷从马后探出头来,只是就这一瞬,再次如雨点一般得箭矢射了过来。
为首的人奈何,“对面人多,先撤!”
对方一面说着话,一面往后撤走。
……
“人退了!”暗卫惊喜。
“别停。”陆衍继续。
这十余二十人也果然继续拉弓射箭,每个弓上至少三枚箭矢;这样接连三轮齐发,便如同对面有百余人的弓箭手队伍一般。
而且,普通的护卫队伍,不可能只有弓箭手,因为一旦突破防线,弓箭手就是战斗力最薄弱的,所以普通的护卫队伍中,弓箭手大约不到两成。刚才这样漫天的箭雨,对方误以为这处有几百人。
四五人对抗几百余人,根本是天方夜谭,没有胜算,所以对方才会在仓皇中撤退。
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撤了。
“可以了。”陆衍叫停。
所有暗卫都舒了口气,世子这招兵行险著,若是对方刚才没被唬到,而是直接冲上来,恐怕他们这方又是伤亡。
“留两个人扫些尘沙,断后就走,其余人先走,让他们猜去。”陆衍吩咐完,八喜笑着应是。
*
良久之后,“吁”的一声,老爷子勒紧缰绳。
六起已经跃身下马查探,然后转头惊喜道,“箭矢,是头儿的箭!”
头儿就是八喜!
八喜的箭,他们都能认出来,准确的说,只有平远王府的暗卫能认得出来。
老爷子闻声也下了马车。
四海已经在查探周围的情况,五湖沉声道,“不像有鏖战,痕迹到箭矢落脚的地方和马蹄停下的地方就停了,是被逼退了。”
马蹄被箭矢逼退……
老爷子上前,三顺也正好道,“老爷子,这边尘沙很多,像是有很多人。如果是世子,世子这处不应当有很多人。”
六起发现,“老爷子,看,这里的痕迹只留了两个人,走得急,没抹掉。”
老爷子上前,蹲下仔细查看。
这些对军中之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老爷子一看便知。
老爷子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痕迹,然后将先前的箭矢痕迹,马蹄痕迹,还有扬尘的痕迹连在一处。
老爷子温声,“是陆衍,就在不远处了。”
老爷子面露曙光。
第267章 羌亚人
安城行宫是天家夏日避暑的常去之处, 地方不大,且多数地方都是避暑的园林,漫步在其中,甚至觉得阴冷。这与园林环水而建, 又布局通风有关。在天家, 中宫和诸位朝臣逗留的地方, 也放置了冰块消暑, 所以园林中有夏日的郁郁葱葱, 却没有盛夏的燥热。
除却,一直不停的知了声挂在树上。
“宝园公子,世子,这处,两位侍从要留步了。”内侍官提醒。
宫中是不允许禁军之外的侍卫进入的,行宫这处有分区域,再往内就是侍卫不能进入的地方。
喻宝园会意。
亭子和小九拱手, 就在此处作别。行宫的地图昨日就看过无数多次,亭子和小九都烂熟于心。
内侍官领着喻宝园和赵子怀离开, 小九便打量起周遭的屋顶;亭子则是环顾四周, 留意周围的布防。
“说没有猫腻都不信, 巡逻的时间这么短就换了一茬。”亭子压低了声音。
小九正好在心中默数结束,将数字说了出来。
亭子默契颔首。
又是一对巡逻过去,亭子眉头皱紧。
“怎么了?”小九轻声。
亭子回神,但语气中仍包含了些许不确认, 也问起, “对了, 方才那个刀疤脸你早前遇到过?”
小九应声,“蓝城时, 我去医馆接宝园公子,就是他。”
蓝城时?
亭子意外,“蓝城时那个人?”
小九点头。
亭子眉头拢得更紧,蓝城兵变,看似是郭立阳举旗造反,但郭立阳始终没有立场,不满朝廷,不满天家,都说不过去。但有一条,蓝城兵变是在秦朝晖身死的消息传回西秦之后的事。
秦朝晖之死在朝廷上下引起轩然大波,不仅涉及燕韩,还涉及临近诸国;当时如果不是郭立阳起兵造反,朝中,军中和国中所有人的目光恐怕都在秦朝晖之死上。
所以,郭立阳起兵是不满朝廷,不满天家,还是不满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郭立阳起兵的时间,刚好给秦朝晖之死带来了缓冲和磨掉痕迹的时间。
小九同世子说起过,蓝城遇到的一伙贼寇打扮的人,从外貌,世子认出他们在追杀的人是秦朝晖的表兄,也就是说,蓝城起兵压根就是一个幌子,不管郭立阳是不是愿意,他都必须要起兵。
给制造秦朝晖之死的人留时间抹除痕迹,也除掉不该出现在蓝城的人。
但在蓝城做这些事情的贼寇,眼下正身着禁军模样打扮,出现在行宫中,而且……
亭子眸间黯淡。
旁人未必知晓,但他一定知晓。
当年大公子战死时,袭击边关的那群羌亚人特有的习惯,就是即便佩刀在右手方,都习惯了左手按刀,斜视警惕身后,因为羌亚骁勇善战,但羌亚的战马同别处不同,他们自小的训练就是紧急的时候,右手拉绳上马。
他跟随大公子在边关多年,对羌亚这其中一部的习惯很熟悉。
若是没有接触过,再加上对方的掩饰,根本看不出来。
但从刚才起,对方的习惯动作,还有眼神,还有警惕,以及看到小九时,下意识伸左手的念头都让亭子越发肯定一件事……
对方是羌亚人。
羌亚人的眼睛大多不是棕色,但羌亚的部族中的确有几部的确同西秦,燕韩,苍月和南顺的人更像。
刚才那张刀疤脸,是羌亚人……
有羌亚人混迹在行宫的禁军当中。
而且,还不止一个。
亭子攥紧掌心。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