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米宝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在铺子里学习剪纸,赵葳蕤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
从剪纸铺出来的时候,米宝还很开心。
一面拿着剪纸举在头顶,让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也一面仰首倒着走,因为母亲在身边,她可以无拘无束,也“肆无忌惮”。
“母亲母亲,我想给宝园做一个剪纸~”她忽然停下来,充满期待的看向赵葳蕤。
赵葳蕤不意外。
她下午在铺子里玩了这么久,不会无缘无故。
喻宝园要回京了,团团在拼命练他的小铁剑,想让喻宝园刮目相看,想让喻宝园知晓,她不在京中的这两年多,他有很认真和努力!
米宝也一样。
宝园要回来了,每一个人都想让宝园看到一个更好的自己。
也每个人都想送给宝园一个他们觉得最好的礼物。
米宝觉得剪纸就是最好的礼物。
“当然可以。”赵葳蕤微笑,“如果你愿意,母亲可以陪你。”
米宝莞尔。
……
就这样,米宝剪了许多剪纸。
其实在赵葳蕤眼中,女儿是真的有天赋,而且剪得很好。
但在米宝这里,除了第一个剪出来的欣喜,后面的,大都不满意。
这不是她想要的宝园。
赵葳蕤过往最担心便是女儿的娇气,以及获得的太容易,所以会轻言放弃,但在这时,米宝展现了她的坚持,原则和耐性。
这些,都让赵葳蕤欣喜不已。
剪纸最后能剪成什么模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米宝身上的这些变化。
赵葳蕤继续低头看着手中书册。
米宝也继续工作着。
案几前的灯盏呲呲作响,母女两人度过了又一段细腻而温柔的时光……
*
“在发呆?”陆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贺淼起身,然后转身看向身后,恭敬也温和,“陛下。”
陆衍上前,看到了他握在手中的小石头。
前面就是两生湖。
贺淼是在这里扔石子打水漂。
陆衍没说话,也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朝两生湖中扔去。
一、二、三……一直到十二!
贺淼的眼中终于有了变化,“陛下,十二!”
语气中都是惊喜。
陆衍笑了笑,再次俯身,从地上拾起另一块小石头,但这次不像上次。这次,陆衍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石头,然后再伸手,似是在感受风向,最后再调整了面对两生湖的方向,以及脚下的位置,然后再扔了出去。
一、二、三……一直到二十!
是二十!
贺淼目露惊讶。
“打水漂要选这样的石头。薄一些,才不会那么容易沉下去。”陆衍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递给贺淼。
贺淼看了看自己手中早前的石头,扔掉,然后伸手从陆衍手中接过,然后眸间释然。
原来如此。
贺淼抬头,继续看他。
陆衍温声,“伸手感受风向。”
贺淼依葫芦画瓢。
很快,眼中渐渐有了更多会意的神色,也继续转头看向陆衍。
“根据风向,调整面对水面的位置。”陆衍示意他上前。
贺淼照做。
他好像,真的有些明白了。
贺淼眼中有孩子特有的期待和喜悦。
“试一试?”陆衍提议。
贺淼点头,然后照做。
嚯!
一、二、三……十!
虽然只有十,但是他今日扔出过最好的成绩。
贺淼眼角笑意浮起。
“自己试试?”陆衍提醒。
贺淼从蹲下挑选石头开始,依葫芦画瓢,等这一块石头扔出去,竟有十五次这么多。
贺淼欢喜转身看向身后,才见天子已经倚在身后的古树下,目光是看向两生湖的,但目光里应当藏了东西。
“陛下。”贺淼轻声开口,是告诉天子一声,他扔完了,怕天子继续等。
陆衍也回过神来,温声道,“先帝还在世的时候,朕还像你这么大,想爬树摘青梅,先帝上前,同朕一处,往后的很多年,宫中的第一批青梅都是先帝同朕一道摘的。”
时隔多年,他都记得。
只是那时候的他,成了现在的自己。
而那时候的“陆衍”,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同贺淼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他好像慢慢明白了先帝,也就是那是天家的心境。
这朝中不光有尔虞我诈,波澜诡谲,也有欣欣向荣,和朝气蓬勃。
当年天家看他,应当同他眼下看贺淼是一样的。
这些京中子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身边的晚辈,总带了亲厚。
天家会带他摘青梅,他会同贺淼打水漂,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 很多事,很多人,要等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才能看得清。
这是宁帝告诉他的。
他早前似懂非懂,眼下醍醐灌顶。
“陛下,您有心事?”贺淼问起。
贺淼与旁人不同。
不论贺家同平远王府早前的亲近,自陆衍登基后,贺淼就入宫跟在他身边。在京中所有这些后辈里,陆衍同他是走得最近的。
远近亲疏,不言而喻。
“朕就是想起先帝了。”陆衍低声。
贺淼想了想,轻声道,“陛下可以同我说。”
陆衍莞尔看他。
贺淼平静道,“宝园说,每个人都会有想找人倾诉的时候,我有不开心的事也会告诉宝园。”
陆衍温声,“宝园还说什么了?”
贺淼想了想,应当是思寻了稍许,才应声,“宝园说,如果他和太爷爷离开了,陛下每日都会很忙碌。如果陛下每日都很忙碌,那某一天也会倦怠。一个人倦怠的时候最需要朋友,但是陛下周围都是臣子,即便是早前的朋友,很多话也要斟酌着说,所以,如果陛下有一日坐在明理殿之外的发呆,就要问陛下,陛下可是有心事?陛下未必会说起,但要同陛下说,可以同我说。因为我是小孩子,有些话陛下不好在旁人跟前说,但在我跟前可以。而且,我是贺淼,陛下信得过我。”
贺淼一气呵成,但语气一直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波澜,是贺淼特有的性子。
陆衍再次笑了笑,“宝园离京的时候同你说的?”
贺淼不假思索点头。
贺淼不会说谎。
陆衍没有再说话,而是俯身再次拾起一块石头,这次,隔着这么远的地方扔出去,没有根据风向调整,也没有挪动脚步。
小石子落在水面上,一、二、三……竟马失前蹄的到六就沉没了。
贺淼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但身后脚步声传来,贺淼转头,却见身后只剩一道靛青色的龙袍背影。
“朕想老爷子了。”
湖边的风声很大,但贺淼还是听到了。
*
“小贺公子要出去?”宫门处,禁军侍卫行礼。
贺淼年纪稍小,唤作小贺大人并不合适,而且贺家一门双杰,贺常玉大人执掌暗卫,贺清风大人在国子监任职,小贺大人指得是贺清风贺大人,所以自贺淼到御前侍奉,宫中都唤的一声小贺公子。
“嗯。”贺淼虽小,但身上有惯来的清冷。
禁军和内侍官都没有阻拦,迅速放行。
贺小公子这般年纪就在御前侍奉,天子无论是见大臣还是商议国事都没有避讳过贺小公子,贺小公子除却平日在学堂的时间,大都在宫中行走。假以时日,贺小公子就是天子身边的心腹子弟,地位不言而喻。宫中侍奉的宫人也好,禁军也好,见了贺淼自然都恭敬礼遇,更勿说暗卫的人。
贺淼随身带了天子御赐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中。
京中贺淼已经很熟悉了,在各处转悠也不需要暗卫的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