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现在去拍黎鸣霄的门，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洛书趁机发问：“如果24点还不睡觉，会发生什么？”
程玖沉吟了几秒，大约她们现在是（被迫）生死与共的交情了，可以解锁更多的信息，于是回答道：“你听说过‘混沌’吗？”
洛书一下子精神起来：我就知道！
这般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人，不可能是倔强青铜！
“你指的是《庄子》里，‘人皆有七窍，此独无有’的‘混沌’？”
“是也不是，”程玖，“混沌之名确实出自《庄子》，但连山学界所指的混沌，是存在于现实之外的一片天地，唯有智慧生物的精神世界能与之链接。《山海经》所载无法与现实相对应的水文地理，所描述的，其实就是混沌。”
洛书追问：“什么是连山学界？”
“源起于研究《连山》《归藏》，以追寻历史中的诡异为目标的一群人，”程玖：“连山学界和混沌都是华夏的说法，在大秦①那边，也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把自己称作‘克学界’——这一称谓来自一位名为‘克苏鲁’的古神。在克学界的认知里，同样有一个跟混沌类似的概念，叫做‘亚空间’。”
注①：即罗马（汉代将罗马称作“大秦”），这里泛指外国。世界观设定为一个没有经历过闭关锁国的华夏，依然沿用汉代的称谓，将白种人模糊地统称为罗马人。
程玖：“子时是一天之中，距离太阳最远的时刻。当子时过半，就是混沌，或者说亚空间，与现实的壁垒最为薄弱之时。而为了追寻怪异，密大向来于现实与混沌的交界处建校——简单地说，子时过半不睡，很可能误入亚空间。”
在程玖的解惑下，那些散落在洛书脑海中的概念，终于渐渐连成一串：
上至先秦时代，诡异就已经蛰伏于人类历史之中，只是不为大众所知。但却有一群人，偏偏要以追寻诡异为志向，论坛“连山归藏”，甚至包括密斯卡托尼克大学，想来都是他们的阵地。
而洛书被十八岁的自己坑到白牙岛，无论愿不愿意，她现在也是这群人的一份子了。
“那么你们——”洛书：“不是，我们连山学界，经过这么多年的研究，总该有一套对付诡异的办法了吧？”
言下之意，现在的情况怎么办？
“对付怪异的办法，我还没有学到，”程玖平静道：“我所学的，只有对怪异的理解与防范——而当怪异出现的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洛书懵然：“什么意思？为什么？”
“你知道‘怪异坍缩论’吗？”程玖：“怪异向来以叠加的状态存在，只有当观察者出现时，才会发生坍缩……而当坍缩发生时，就已经晚了。”
洛书恍然大悟：眼前的爬山虎，跟便利店大叔变成的八爪鱼一样，都是怪异，但曾经是人；是人还是怪异，是由坍缩的一瞬间决定的，而程玖和自己既然已经看到了爬山虎，那就是“薛定谔的人与蛇”已经坍缩成了“蛇”，为时晚矣。
洛书意识到程玖对于怪异的理论知识储备非常深厚，至少超过“连山归藏”大部分网友；她又同时意识到，程玖看到爬山虎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必死之局，但她的反应居然是掏出手机计算自己还剩多少生命。
洛书叹为观止：情绪稳定，大概是传奇调查员必备的品质！
但对洛书而言，这并非死局，还是可以再挣扎一下的：“你知道‘异常成对定律’吗？你认为跟这个……爬山虎，相克之物，会是什么？”
程玖没有反问她“既然为时已晚，问这个还有何用”：“与怪异伴生之物，连山学界称为‘隐器’，克学界称为‘收藏品’——如果好奇，不如进去找找。”
第13章 公共浴室惊魂（下）
没有时间纠结，洛书提灯踏进了公共浴室：“你估计这里是几点开始出问题的？”
如果超过了回档的时间上限，那就不是洛书能解决的了。
“根据爬山虎的生长速度估算，”程玖在手机上点了两下：“11点15左右。”
洛书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来得及——拿了黎鸣霄贡献的经验值，她的沙子现在少说够倒一个钟了。
此处鸣谢黎一钟！
公共浴室中弥漫着雾气，糊住了镜片，洛书不得不把眼镜摘下来，顶着半瞎debuff继续搜索，并暗下决心尽早去配隐形。
她很快发现了雾气的来源——靠墙隔间里的喷头还在兀自喷着热水，但从半开的门看去，里面显然已经空无一人。
四面墙壁上都覆满了爬山虎，连屋顶的灯也被盖住一大半，于是环境非常昏暗。
“爬山虎”只是洛书随口的称谓，事实上这些恐怖的枝条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植物：黑色的藤茎上生着玫瑰那样的倒刺，伪足一般的突起紧紧攀住墙面和瓷砖，仿佛来自异世界的水鬼。充足的水分让锯齿边的墨色叶片饱胀充盈，甚至分泌出黏稠的浆液，散发出一股甜香却让人眩晕的、类似杀虫剂的味道。
进门才一两分钟，洛书就开始感觉呼吸困难。她把浴室紧闭的窗子打开，让新鲜空气得以流通，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尽管头皮发麻，但她不得不壮着胆子去探查那个明显有问题的隔间。
推开门，蒸腾的雾气立刻喷了洛书一脸，在视野一片白茫茫的时候，她一脚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嘎唧”一声，在深夜的浴室里十分突兀，吓人一跳。
洛书把喷头关掉，挥手扇了扇雾气，这才看清被她踩到的是一只小黄鸭。
她把小黄鸭捡起来，发现这只鸭子做工非常精细，足有小半个手掌大，入手很沉，不像寻常可见的聚氯乙烯材质，反而像某种橡胶，摸起来很柔软。羽毛塑得栩栩如生，翅膀微微展开，还装了腿，不知道有没有自动划水的功能。
洛书看了两眼鸭子脚上的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一只小黄鸭那么在意，正要随手放进墙上装洗浴用品的筐里，忽然眼神一凝：鸭子的翅膀收回去了！
她一度怀疑自己记错了，但等她把注意力从翅膀转回来，发现鸭子的腿也收了起来！
洛书差点把这只鸭子丢出去：这难道就是异常事物档案帖里总结的，“活着的特性”？
程玖没有关注洛书在窸窸窣窣摆弄什么——她发现了更为惊人的东西，出声提醒：“看上面！”
洛书抬头看程玖用提灯照亮的地方，就在喷头对面，她之前背对的方向、跟视野平齐的位置，深蓝色的塑料隔板上，用粉红色颜料绘了一个形似象形文字的怪异图案，仔细观察，可以从中提炼出“河流”、“眼睛”和“鸟”三种元素。
程玖解释：“根据连山学界对邪教符号的研究，‘河流’代表‘时间’，‘眼睛’代表‘混沌’，‘鸟’代表‘信使’。同时出现这三种元素的符号，大概率是用来打开前往混沌的通道。”
洛书的春山学，啊呸，连山学造诣只有一晚上的学习成果，跟程玖没法比，但对邪教符号两眼一抹黑，反而让她更容易关注其他信息：“是无水氯化钴！”
无水氯化钴呈深蓝色，而一旦跟水分子结合，就会变成粉红色。
公共浴室中发生的事情，到此就大致清晰了：有人在浴室隔板上画了一个用以打开亚空间通道的邪教符号，不开喷头的时候，因为颜料与隔板颜色相近，很难看出来；而一旦有人来洗澡，无水氯化钴遇水变色，符号就会显现！
想通此节，洛书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恶意害人吗？”
如果学生公寓没有外人进来，那岂不是说明我们之中有内奸？
程玖提醒：“快要24点了。你找到‘隐器’了吗？”
洛书伸出手，给她看那只小黄鸭，不等程玖凑上来端详，那只鸭子忽然“嘎嘎”地尖叫起来！
手机上的时间指向24点，在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嘎”尖叫声中，视野开始晃动扭曲起来，墙壁变得愈发潮湿，悬挂在瓷砖上的水珠如同从墙体深处渗出，天旋地转中，洛书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匍匐在了地上，而却有一种攀岩一样的下坠感，预示她的空间感知出现了很大的问题。
当她朝下看的时候，仿佛看到了无底的深渊，但那鸭子的“嘎嘎”声又把她拉回现实，记起自己是在宿舍的公共浴室里。
洛书其实还有很多的疑问想要问程玖：
那个邪教符号为何能够打开通往混沌，或者说亚空间的通道？如果只要有人看一眼就能开启，那么图案的绘制者为何能够全身而退？是不是必须在临近24点的时候，通道才会打开呢？
程玖说密大为了追寻怪异，向来选择在现实与亚空间的交界处建校，这是不是说，“两岸的交界”是一个需要同时满足时间和空间坐标的概念呢？
而这些问题，暂时都来不及提出了——鸭子的叫声已经逐渐拉不住她的理智，洛书心里警铃大作，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她果断地逆转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