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春天(十一)
洛书心里“咯噔”一声——虽然往好的方面想,也可能是氢化器故障之类不那么致命的问题,但这种时候容不得侥幸心理,她立刻把时间暂停,冲进操作室把每个仪表都检查了一遍——绝大部分看不懂,但先背下来,回去再慢慢复盘。
在时间凝固的这一刻,“清洁工”洛书先后冲进控制室、涡轮机厂房,又绕着反应堆——一个圆柱状的巨大钢桶打转,在记录数据和检查现场的同时,也顺便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距离较远的人大多数还没有听到那种低沉的隆隆声,仍然满心认为测试快要完成,轻松和喜悦的表情尚且挂在脸上;安德烈除外,他保持着一贯的警惕,眉头微微皱起,像一头埋伏在草丛中的狼;控制室内的操作员是最先从数据中感觉到不对的,但这种情况超出了设计者的预料,在操作说明中没有应对方案,所以他们的表情透着一种茫然。
跟大众设想的不同,爆炸并不是瞬间发生的,而是有一个折磨的过程。
首先是在停堆就要完成的时候,功率突然异常波动。在历史上的事故中,这是由测试的一再拖延和违规关停冷却水造成的,而这一次,直到后来复盘,真相才在莫斯科工程物理学院的反复推导中浮出水面:
因为这次测试是在万众瞩目下进行,总设计师都在连线关注,操作室主管格里戈里·迪亚特洛夫难免有力求完美的想法,指挥操作员尽一切可能稳定功率数值,让其均匀下降。
问题是,以往大家都是过山车一样直上直下的俄式做派,难免适应不良,加之又特地把收到“邪神纸条”的工程师调入操作组,除了涡轮工程师叶甫盖尼·基尔申鲍姆是老手,反应堆工程师安东、负责机组和反应堆供水的娜塔莉亚·索科洛娃原本都不是这个岗位,难免有些懵。
因为高度考验实操的设计,操作控制棒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被工程师们戏称为“钢琴师”。
总体来说,他们通过均匀插拔控制棒和调整冷却水流量,在初期确实有效稳定了功率下降的幅度,但频繁插拔控制棒反而构成了对反应堆的反复刺激,结果在即将停堆成功的时候,却发现在部分区域存在非常剧烈的反应,也就是“嗡嗡”声的来源。
洛书几乎是三秒一掐地在暂停和记录,于是导致整个过程对她来说非常缓慢和煎熬。
格里戈里·迪亚特洛夫下令紧急停堆——这是最后的刹车措施,会将两百多支控制棒一次性插入反应堆,但安东争辩说先进入反应堆的恰恰会是尖端的石墨部分,而反应堆可能经不起这种刺激,娜塔莉亚·索科洛娃则提出通过增加冷却水流量来降低功率。
但这已经不是物理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你不能承认刹车系统是无效的。所以紧急停堆指令还是执行了。
洛书记录了全过程:刹车系统启动后,反应堆功率一度几乎降到了零,但马上就开始反弹。所有人都一头大汗。娜塔莉亚·索科洛娃试图调节冷却水,但没有时间留给她对付沉重的阀门了——控制室的地板开始摇晃起来,灰尘和碎墙皮从天花板和墙面往下掉。
第一次爆炸后,控制室黑了一下,照明电路断了,好在还有应急灯,安东的表情虽然凝重但并不惊慌,试图关闭氢化器——但接着第二次爆炸发生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混凝土碎裂的声音,每个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人的表情几乎是空白的,这大约是大脑的一种保护措施——直到反应堆顶部的屏蔽层被爆炸掀了起来,放射性粒子从缺口冲出,开始向四周逸散。
几分钟后消防员就赶到了,他们勇敢地踹开燃烧的石墨材料,甚至爬到反应堆顶部去灭火,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里,就承受了远超致死剂量的辐射。
为了拿到后续完整的事故调查资料,洛书坚持看完了结局。跟历史上大差不差,苏维埃一度不愿意承认这是核爆炸,直到在场的操作工程师、观察员、消防员都开始头晕呕吐,被抬走送往医院。
数个小时后,疏散开始——比历史上的三十个小时要快些,但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仍然有数以万计的人承受了过量辐射。
洛书很难想象安德烈和安东的心情。或许他们没时间想什么——安东很快就被两千度高温吞没,而安德烈从事故后几分钟直到几小时后死亡,都完全处于昏迷中。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如果活下来,恐怕还要接受后续的调查——事故在收到“邪神预告”的操作工程师手中发生,多么令人怀疑。
还有许多剧情似曾相识:为了测量辐射,六十多岁的皮卡洛夫将军只身驾车冲入事故核心区域,读出上万伦琴的数值;空军少将安托什金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向辐射区投放硼砂进行掩埋;以及工程兵司令塔拉克洛夫上将那段著名的红旗下的动员讲话。
还有数以千计的、参与一线清理的,没有在历史中留名的苏维埃军人。
死难者的遗体被封入混凝土“石棺”后掩埋地下。谁也不会想到,这些被封印在地下的遗体经过了禁区的“改造”,会像死不瞑目的亡灵,在来年春天重回人间。
确定有价值的资料都已经背诵下来,洛书把时间倒回了刚刚给安东发过“邪神纸条”的时刻。
好不容易把各种口吐芬芳憋回去,洛书揉了揉太阳穴,提醒自己:不能操之过急。
苏维埃是一只坐在悬崖边上的、喝得烂醉的狗熊。如果你踹它一脚,别指望它能清醒过来——它会当场掉下去给你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三确认问题的棘手程度,仍然是一件很容易让人破防的事情:想想看,光是4号反应堆操作班组,就有三班倒的十数名工程师。事故可能在他们中任何一人值班的时候发生。而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因休假侥幸脱离了灾祸,并不在禁区异变者的行列之中。
阻止一次事故并不困难,但想要一直阻止事故,却几乎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158章 春天(十二)
“我将安东受到破坏分子威胁的事情汇报了上去。为了保护这位不谙世事的工程师,我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模仿那种歪斜怪异的笔迹,跟安东一起重新伪造了一份‘邪神的纸条’。
在原始对话中,安东明显已经被对方说服,甚至写了一些犯忌讳的话,如果落到克格勃手中,会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
也许是我的行为给了安东‘共谋’的错觉,他从此异常亢奋地试图参与我的调查活动,无论怎样严厉制止都没有用。大概是我一直表现得色厉内荏的缘故。
原本在安东家里借住两天后,我就受到梦游般的无意识行为困扰(后来邪神承认那正是祂的手笔),独自前往了招待所,但当我发现安东在没有我监督的情况下跟神彻夜闲聊之后,又不得不搬回去,以便及时检查他与神的任何交流记录。
安东争辩说那不是闲聊——的确不是,他与神的聊天内容如果暴露出去,足够他在西伯利亚度过余生了。
神先是引用一篇《实验与理论物理杂志》在‘将来’会发表的文章(我不知道如何评论),解释了操作反应堆控制棒为什么像弹钢琴一样困难——问题出在控制棒尖端的石墨。
这一解释显然让安东如醍醐灌顶,对神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同痛骂苏维埃核电站的刹车系统设计是狗屎后,安东提出以北亚美利加间谍威胁进行破坏活动为由,倒逼核电站进行安全改造,但神冷冷地说祂早已经试过了,结果在停堆测试中‘成功炸了个大烟花’。
神细致地讲解了事故的全过程,背出当时的仪表读数和事后的调查报告,还描述了当时我和安东在现场的表情以及事后的惨状。这些描述没有给我任何实感,但明显给了安东极大的震撼,让他陷入了对核电站安全的极大担忧中。
日夜忧思几天后,安东决定要想方设法调入被预言发生事故的4号反应堆担任操作员,依靠自己‘无懈可击的操作’亲手制止事故的发生——我意识到这正是神想要诱导他去做的事情,而且受到这一诱导的人很可能不止他一个。
我意识到自己站在重要的分叉口上。如果我继续隐瞒神的所作所为,那么祂迟早会如愿以偿地控制所有人。为什么我还没有上报?是因为我潜意识里并不相信祖国吗?
神明显并不深谙心理学,也不屑于采用任何迂回的话术——祂不需要。祂只需要偶尔展现‘神迹’、轻描淡写地把过去和未来混为一谈、那种仿佛历史可以随意扭曲的近乎于‘实验’的态度,已经足够令人战栗。
我给自己找到了借口。即使我选择上报,神也会像阻止我自裁一样,把业已发生的事情抹消掉。”
复活教众对变异者的集中工作还没有彻底完成,但洛书对历史的微调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