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仍然在运行,这是好事,也或许不是——如果当局决定彻底隐瞒真相,甚至不进行疏散的话。
普布利亚的一切一如往昔。中心公园广场上开始售卖冰淇淋,让我意识到春天已经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感到喜悦。
我知道。我知道过去都是假的。我知道命运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我知道过往的每一个春天都无法复原。但我还是心怀侥幸。我期待着。”
— 第二卷 ·禁区 完 —
2025.4.8
第166章 和平与遗忘
洛书刚看完眼前这行字,就被耳边响起的掌声惊醒,飞机刚刚遭遇了一波气流,现在已经从剧烈的颠簸中平复过来,大家于是又祭出了保留节目:谢机长不杀之恩。
对于洛书在颠簸中依然风轻云淡看书的行为,前排的斯拉夫老哥朝她竖大拇指,程玖觉得这很正常,而黎鸣霄则发出灵魂的疑问:“不晕吗?你这是飞行员之资啊!”
洛书醒悟过来,伸手就去摸手机,结果发现笔记本正搁在膝盖上呢。打开一看,登录界面的用户名不再是程玖,而是她自己——唉,我有钱买电脑啦?
这是好迹象:莫非是因为没有拯救世界的需求,我终于抵抗不住诱惑,用时间权柄去炒股了?
打开浏览器,弹出航空wifi登录界面:俄罗斯航空为您服务……
啊这。
对不住啊复活教的朋友们,看来你们的祖国还是无了。
不过洛书对此早有预期——苏维埃的问题根本不是拯救一个核电站能解决的。
她摸出登机牌,填入票号,连网后搜索:切尔诺兹克核事故。
查遍从1985年直到苏维埃解体的新闻,只有一条相关,说的是1985年5月23日晚至24日凌晨,基辅电网遭到恐袭而导致大停电,影响多达6万居民,但并没有提到核电站。
核爆炸这种事,不可能不上头条,既然没有提到,基本可以肯定没有发生,或者至多是一些能够摁住消息的小事故。
事故没搜到,倒是弹出了一大堆关于克苏鲁小说《切尔诺兹克狂想》的消息。
洛书把手里的书翻到第一页,贴有安德烈照片的作品介绍中提到,本书系前苏维埃克格勃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波波夫在80年代所作,但底稿一直保存在家中,直到苏维埃解体后,出于对祖国的祭奠,才在“回忆录潮”中出版。
但正如书名,这本书与其说是回忆录,不如说是“狂想”,所以一直被当作小说看待。
在这条时间线上,安德烈的精神状态没有出问题,行文因此也没有那么颠倒错乱。虽然少了一些疯狂混乱的元素,但叙事更清晰、传递出对祖国的感情更深刻、文学性更强,加上苏维埃解体的悲剧性,在克苏鲁小说中的影响力反而超过之前。
最近克苏鲁文学大火,这本书也被捧为经典,还在今年卖出了版权,准备拍成电影。书中人物、如今的著名核物理学家安东·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特意为“挚友安德烈”接受采访,回忆峥嵘岁月,替这本书和即将开机的电影站台——至于为什么有人会跟克格勃成为挚友,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然而,安德烈本人却在一年前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忘记自己写过《切尔诺兹克狂想》。
即使他在每一条时间线反复地写书,为后人与邪神留下了指引,但却无法阻挡自己的遗忘。
虽然苏维埃仍旧无可避免地解体了,但洛书、复活教众人和切尔诺兹克核电站工程师们的努力并不能说是白费。他们不仅拯救了生命,也将苏维埃解体的时间蝴蝶到了1998年。7年不长,但提供了一段至关重要的缓冲,加之与华夏关系的回暖,大大降低了物资短缺和经济困难的冲击。
当然,这些只是宏观的经济数据。至于有多少人半生的存款仍然一夜蒸发,又有多少老兵仍需卖掉自己的勋章换取食物,就不是从寥寥几页新闻中能够得知的了。
洛书又搜索“苏维埃复活教”,发现这个组织仍然存在,但论坛的味道变得很不一样,少了那种严密和草台二象性的正经,感觉上更接近纯粹的整活——虽然伊凡在接受“今日俄语”的采访时,仍旧声称“我们是非常严肃的”。
合上《切尔诺兹克狂想》,洛书往座椅后背一靠,看着飞机下面的云层,想象云层下面的广袤平原。
再见,“和平与遗忘”时间线的苏维埃。
入夜以后,大多数人都睡了,洛书去洗手间完成睡前的例行排空回来,刚要闭眼,又看一眼程玖,发现她心不在焉地划拉着平板——上面好像是什么文献古本的影印版,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顿时就有一点点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害她一时半会没睡着,直到其他人的呼吸都开始均匀悠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还是得等别人都睡了再问的那种?
程玖把平板合上,抱在怀里,想了想;看了一眼飞机上的其他人,又想了想。
洛书不知道怎么就读出了“如果问出这个问题我就死了,倒也可以接受,但害死一飞机的人就不应该了”的复杂心理活动,感觉太阳穴都要跳起来了:“你问——我保证没有人类会受到伤害。”
程玖露出“果然有问题”的表情——这是洛书脑补的,她其实没有表情:“你相信平行宇宙吗?”
洛书:“……那要看有没有证据。”
程玖放空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洛书读完以后,随手塞在前排座椅后袋里的那本书:“这个概念提出的非常早。你知道《商君书》为什么被列入连山学著作吗?”
先秦第一禁书《商君书》,“商鞅变法”指导思想,明目张胆地写尽了黑暗血腥的驭民之术,堪称最邪恶的治国方略,其“弱民”“愚民”举措,在那个时代取得了瞩目的成效,但也开启了两千年的暴政与苦难。
论邪恶,绝对够邪恶,但邪恶并不等同于连山学。
洛书:“是因为失传的最后一篇?”
《商君书》现存26篇,其中2篇“刑约”“御盗”有目无书;但连山学认为其实是27篇,还有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篇“拒神”遗失,只在后世连山著作的引用中存在只言片语。
在最后一篇里面,商鞅解释了为何使用如此残酷的政策。这并非是一种开脱——连商鞅自己都承认这种思想的恶毒,但他认为这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理由是,这是与神对抗的唯一方式。
注:显然《商君书》没有这一篇,纯属杜撰,切勿当真!
第167章 论补全平行宇宙记忆的重要性
程玖点点头:“传说《韩非子》也有一篇‘痴愚’,正是对《商君书》‘拒神’的论证。当然,考古学认为‘拒神’‘痴愚’皆为伪作,但连山学不这么认为。”
“在《先秦禁书考》中,通过考证连山古籍的交叉引用,可以还原出‘拒神’‘痴愚’的部分思想。”
“简单地说,神是人力不可抵抗的、毁灭性的力量。‘拒神’的方法有且只有一种,那就是‘痴愚的庇护’。也即,只有一种办法能抗拒神的影响,那就是不听闻、不直视、不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的探索与求知是极大的灾难,唯有保持‘痴愚’,才能在神的阴影下苟活。”
洛书抱着已经关机的笔记本往后靠,摆出一个跟程玖类似的、放松的姿势,然后开始思考“拒神”“痴愚”和“平行宇宙”的关系。
半晌,她抓住了问题的核心:“他们如何论证神的存在?又用了哪些神来举例?”
程玖:“如果你问的是《商君书》《韩非子》,那么没人知道,因为‘拒神’‘痴愚’已经失传,靠后世引用还原出来的部分真伪难辨,未必不是纯粹的杜撰。”
“但如果你问连山学,《论华夏千年之左道》《南蛇北鸟》提到太阳金乌与巴虺大蛇之间的争斗、历史上此起彼伏的大乘之祸,而《切尔诺兹克狂想》《克苏鲁、格赫罗斯与铁幕》则直指冷战背后是克苏鲁与格赫罗斯之间的神战。”
洛书:“因为冷战?”但她又很快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你说平行宇宙的概念提出得非常早。”
程玖:“《庄子》的‘齐物论’认为,不同的视角之下,世界具备不同的真实。赫拉克利特的‘万物流变’则认为万物处在永不停息的变化之中。从魏襄王墓盗出的《竹书纪年》,在记载夏商历史时反复记录了三遍,每一遍都有细微的不同,而连山学怀疑,这三种记录都是真实的。”
洛书已经开始头晕,决定放弃治疗:“你就直接说结论吧。”
程玖:“……人类曾经存在许多不同的历史。这些历史之间互为‘平行宇宙’。平行宇宙的背后是神的影响,甚至是不同神之间的争斗和拉扯。那么就难怪人类如此恐惧。神的影响力通过人类的思想而实现,那么人类唯一的抗争就是‘痴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