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威胁,雾中的阴影比上一次还要躁动,几乎不等太阳完全从群山的缺口落下,在天边还有一线红光的时候,就扑了过来!
洛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挥剑,桃木剑划出一个二百七十度角的扇面,正中目标!
阴影发出一声尖啸,竟然就此被打散了!
这意料之外的神威让洛书自己都愣了愣,更怪异的是,跟风刃正面相撞,桃木剑竟然连上面毛糙的木刺也没有少一根!
洛书立刻想起“异常成对定律”: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内必有解药。
万物相生相克,桃木剑是被风刃削成,所以异变为隐器之后,便成了“阴影”的克星?
那尖啸中应该伴随着强烈的精神攻击,洛书能感觉到五感都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一下,但或许是邪神的抗性不一般,或许是阴影已经被打散,那些许的视野和听觉的扭曲很快复原了。
阴影还在前赴后继,但竟不是八旬老太一合之敌。
上次抱头鼠窜狼狈不堪,这次提剑四顾,十步杀一个怪。
操作过于顺滑,洛书正想感慨难度是不是一下子降得太低了,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从散落在田埂间的屋舍里面,赫然爬起来一个人!
虽然内急起夜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在这样的场景下,洛书总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人起身后,却似乎不懂得直立行走,而是以一种怪异的姿态四肢划地爬行,甚至在试图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框卡住了。
好家伙!
洛书都让他给逗乐了:不是,你们怪物扮人,不该起码学学走路吗?
太不专业了!
但很快她的笑容就逐渐消失了:细碎的声音在整座村落断断续续地响起,全村人都爬出来了!
更吊诡的是,在划船一样划着自己朝洛书扑来时,这些村民的呼吸仍然缓慢而均匀,甚至连鼾声都没有停止,显示他们依然处于深睡之中。
操纵着他们的,是“阴影”吗?
因为打不过,就拿村民当挡箭牌,让自己投鼠忌器——这些怪物不要face!
虽然可以读档,但洛书也不想整出“雾隐村大屠杀”之类的大活,变成自己的心理阴影。暗自给怪物图鉴又记了几笔,她骂骂咧咧地绕村跑了起来,就像一个刷怪不小心、把整张地图的野怪都引了出来的网游新手,身后很快缀了一大片人。
不小心引了一大片怪怎么办?
当然是脱战大法!
诀窍就在“周期性边界条件”里——每当洛书从“九”跑出桃花阵,就会从“一”重新传回来,但怪物显然不懂得这一规律,失去她的踪迹,便迷茫地在“九”附近徘徊,好一阵才能反应过来重新聚集。
洛书来来回回地遛怪,本想就这么坚持到天亮,看看太阳出来以后,雾会不会散,村子能不能恢复正常,但在一次从“七”传回来时,眼前的场景刚刚变幻,跟着就有一个特别强壮的村民(爬行)迎面扑来,被她条件反射地砍翻在地。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五步,桃木剑穿透了对方的身体,却没有划出任何一道伤口,熟悉的尖啸声后,村民失去了控制,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洛书:!!
这一刻,她又想起了在便利店里正当防卫戳死怪物,结果一查监控发现自己变成杀人狂魔的心酸往事。
第37章 桃源疑踪(二)
既然桃木剑只诛怪异,不会伤人,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洛书反客为主,提着大剑追砍爬行的村民·怪物附身,一剑一个小朋友,送大伙儿回归甜美的梦乡。
这时候“阴影”的自作聪明之举,反而成了作茧自缚:藏在雾中时,洛书还得费力去把它们找出来;但操控着村民就不一样了,目标大至一米多,还行动迟缓、五感受限、反应迟钝,简直是初级移动靶。
乱风送来的花香中,八旬老太将手中桃木剑舞得虎虎生威,劈、砍、刺、挑,招式时而煞有介事,时而花架子多过实用,像是从什么武侠电视剧里学来的,而那老妇手肘竟能往后弯、脖子动辄转个一百多度,种种姿势委实不似人类;再看那满地爬行的村民,同样不似人类,一时间竟分不清哪边才是妖怪……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趋势,“阴影”也意识到不对,开始改换策略,转而附身其他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家禽牲畜——洛书注意到了鸡圈牛栏猪圈,但没有听到任何呼吸吠叫声,一时间也想不出这些生物为何似乎都是“死的”。
一时间鸡飞狗跳、牛奔猪突,甚至桌椅板凳、木桶扁担也蹦跳起来,场面一度混乱,洛书觉得自己像个跳大神的巫婆,等终于把一百多村民并家禽家畜、家具农具挨个祛除邪祟,除了深睡中的人的鼾声和呼吸声,终于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四面静极,连一声虫鸣也无,更显得这里不似人间。
浓稠的黑暗中,全靠近乎声呐的感官为洛书勾勒出屋舍、田埂与桃林。从白日的视野看来,环绕的群山分明不远,但却好似远远超出了声呐的“探测半径”。洛书试图去探知桃林以外的世界,却一无所得,仿佛那外面是一片虚无的混沌。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这是《山海经》的记载。程玖曾经提到,连山学界认为,《山海经》所描述的,就是混沌。
关于“混沌”或者说“亚空间”究竟是什么,连山学界和克学界众说纷纭。
有人认为那就是理论物理学寻寻觅觅的“暗物质”和“暗能量”,它亘古地存在于宇宙之中,仿佛物质世界的镜像。
又有人把那描述为一个由意识和能量构造的世界,是生灵意识的投影,仿佛一个庞大的群体梦境。
洛书行走于雾隐村中,尝试移动沉睡的村民、挨个摆弄屋舍里的物件——她似乎能与这里的一切交互,但又仿佛不能——这里的一切都死气沉沉。
她从树枝下摘下一朵桃花,从微湿的触感来看,确实是花瓣无疑,但捏在手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死气,仿佛几片花瓣标本。
天上没有月亮,连星子都稀疏;地上的人似乎都还活着,但你却无法叫醒他们。这里像一场凝固的噩梦,你仿佛被流放到了时间和空间之外。刚开始你或许只是感到无聊,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开始怀疑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
在洛书都已经快要不能忍受,恨不得“阴影”接着出来让自己砍一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沙漏”的另外一种用法。
虚空中的沙漏应她的召唤出现,但这次洛书没有把它倒过来,而是在想象中,像撒盐似的,把它抖了抖。
沙漏岿然不动,但并非没有回应——沙子漏下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周遭的环境似乎仍然没有发生变化,但随着沙子漏得越来越快,巍峨险恶的群山从黑暗中显出了轮廓——那是山顶上的一线天光,勾勒了出了它们的剪影。
太阳升起来了。
大雾渐渐散去,隐没在雾中的怪异仿佛也随之蒸发,一切都开始飞速地苏醒。
手里的花瓣边缘开始变干、枯萎,更多的花瓣随风簌簌地落下,泥土地上渐渐有了落花。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鸡鸣犬吠之声——这些家禽家畜也活了过来。
最后,村民开始陆续醒来。
他们从横七竖八的泥土地上爬起来,却竟然没有任何讶异,仿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野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难道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头一次发生了吗?
难道即使没有洛书的乱入,那些“阴影”也已经无聊到附身村民、到处乱爬取乐了吗?
洛书走上前去,试图跟其中一人交流,但发现自己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且不说晋朝时的古语发音与今时大相径庭,光是荆州方言对她来说就足以构成加密效果了。
那人喋喋了几句,见洛书没有反应,也不觉得奇怪,行了礼便退开了。洛书想起在进行仪式之前,老太太似乎耳背得颇厉害,农人大约以为她是听不见吧。
整座村落徐徐运转起来。此时似是春耕时节,人们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器物,追回跑出圈的牲畜,把牛牵出来,套上犁,开始翻地。有些手脚快的人家,早先已经翻完了地,便开始播种了。大一点的孩子也得帮忙干活,只有那些还在穿开裆裤的满地撒欢,称得上无忧无虑。
看着这幅田园画卷,洛书的脑海里却响起了一段话: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这里是群山环绕、隐没于大雾的“雾隐村”,也是武陵渔人误入的“桃花源”。
第38章 桃源疑踪(三)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午饭时间,洛书向程玖描述那雾中阴影附身于各种活物死物的能力、桃木剑诛邪而不伤人的特性,雾隐村“日出而生,日落而死”的诡异之处,尤其是她最后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