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幻觉以外，洛书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交流障碍、概念紊乱、罪恶观念异常等精神病性症状，最终诊断为没有精神分裂，不需要进一步脑部扫描。医生给她开了点儿维生素改善焦虑症状，嘱咐如果恶化，再回来复诊，就把她放生了。
虽然不能排除因为没完全说实话导致误诊的可能性，但洛书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她大概率没有精神分裂。
那么接下来就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调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洛书打开地图，把密大主要建筑逐一标记，包括图书馆、宿舍、食堂、一号到三号教学楼。根据入学须知，报到地点就在图书馆一楼行政大厅。
图书馆是密大最核心的建筑，也是这座小岛上的最高楼，包括一楼行政大厅、二楼自习室、三楼至五楼阅览室，以及六楼校史博物馆。
没费太大功夫，洛书就找到了这座地标建筑。
密大图书馆坐落在一片草地的尽头，建筑造型呈一个开口面向来路的“V”字，又像一本翻开的书。外墙贴着赭红色的砖，竟然有一种剥落褪色的质感，让洛书大为费解：难道这栋楼不是新盖的吗？
现在盖楼已经豆腐渣工程到这种程度了吗？
还是这年头建筑物也流行“做旧”？
大约是疏于修剪，通往图书馆的石子路两旁，草长得跟膝盖一般高，几乎要把路挡住。
茂密的草丛无疑是虫子的乐园。一路走过去，洛书听到了不下四五种虫子的叫声，有蟋蟀的“蛐蛐”声，蜜蜂煽动翅膀的“嗡嗡”声，纺织娘啃噬叶片的“沙沙”声，同其他几种分辨不明白的声音一起，奏响了一首草丛交响曲。
太阳在图书馆的背后缓缓落下，六层建筑物并不算高，放到大城市几乎可以说是矮楼，但在这座小岛却鹤立鸡群，拖出的长长的影子像一张逐渐拉长的幕布，一直延伸到洛书的脚下。
当洛书向小路尽头的建筑物走去的时候，阴影也在逐渐将她笼罩，宛如一场双向的奔赴。
等到最后一点阳光从身上剥离，草丛里的虫鸣忽然转了曲调，从原本的和谐呼应到各唱各的，甚而至于荒腔走板。嘈杂而纷扰的声音带来一种耳鸣的幻觉，洛书先是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渐渐变成一路小跑，最后简直像有狗在后面追似的，大步冲进了图书馆。
自动感应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无休止的虫鸣，洛书脑子里的嗡嗡声才得以平息。
行政大厅里铺了暖色调的地毯，加上吊灯和四面的壁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终于让她感觉重回人间。
大厅很空，除了洛书自己，只有三个人。一位头发几乎全白的年长女性正在交代着什么，一名男生和一名女生站在她跟前听。
听到洛书进来，三人先后转头看她。
年长的女性率先朝她招招手：“快过来，你是最后一个了。”
洛书赶紧小跑过去，接住塞到她手里的一盏提灯。
“我是安宁。”年长的女性自我介绍。
洛书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密大通用学院的院长。她赶紧立正问好：“安教授！”
“叫老师就好。”安宁教授摆摆手，“已经日落了，我就不耽搁你们了——你们得立刻回宿舍。我刚才说的，请你们转告一下这位新来的——”她看一眼手里的名册，“洛书同学。”
不等另外两名学生鸡啄米似的点头，安宁教授就开始推着他们出门，提醒道：“提灯一定不能熄！”
洛书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已经被推到了门口。那名男生几大步走到前面，出门前，又回头朝她点点头：“黎鸣霄。”
洛书意识到这是自我介绍：“你好！”
她刚想回头跟另一位同学也打个招呼，就听到女生在身后说：“程玖。”
……大家真是言简意赅哈。
“校徽戴好了吗？”黎鸣霄提醒。
“戴了，”洛书终于找到机会发问：“为什么走得这么急？‘提灯一定不能熄’是什么意思？”
“安老师的说法是，”黎鸣霄回答：“密大是开放式校园，难免人员混杂，夜间出行不安全。”
洛书咂摸了一下，总觉得后面应该还有个“但是”：“那……你的说法呢？”
黎鸣霄脚步顿了一下，洛书差点撞他背上。迟疑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又迈开脚步：“我不知道。”
洛书：……
就在这时，洛书手里那盏“一定不能熄”的提灯，熄灭了。
第7章 指路冥灯
三人脚步一起顿了顿。
洛书：……这就很搞人心态了。
她不知道这些“黑暗中的指路明灯”是不是密大的神圣赐福产品，但她手里这盏先熄为敬的大约是个残次品。
“没关系的吧？”她侥幸道，“反正我走在中间，也不是很黑……”
这句“不是很黑”，说得不是那么有底气。
虽然才日落不久，天边还有一线顽强的晚霞不肯沉没，但浓稠的黑暗已经如有实质地包裹了这座小岛的每一寸土地。路灯的光被黑暗压制在灯泡的表面，仿佛一串串漂浮的鬼火。黑暗拉长了人对距离的感知，他们仅仅走出几十步远，回头看图书馆，那散发橘黄色灯光的建筑已经遥远得仿佛海市蜃楼。
只有他们手中不知是什么神秘炼金产品的提灯，发出的光还能勉强照亮一两丈。
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黑暗中，三人静默了两秒，然后黎鸣霄转回身，把他的灯递过来：“用这盏。”
“那你呢？”洛书：“这不行！”
黎鸣霄：“我受过训练。”
言下之意，如果熄灯走夜路真的会吸引来什么东西的攻击，他来做靶子要好些。
“那也不行。”洛书仍然反对——根据她有限的经验，这地方的诡异可不是武力能够应付的。
当你反对一个方案的时候，你最好提出一个新的方案。
洛书脑子转得很快：“这样，我们轮流持灯——5分钟轮换一次。”
程玖在后面开口：“我也加入。三人用两盏灯，3分钟轮换一次。”
黎鸣霄张了张嘴，但少数服从多数，他最终没说什么。
三人紧张兮兮地穿过草丛，像击鼓传花一样，每隔3分钟就把手里的灯递给下一个人。
黄昏时令人不安的虫鸣此时也平息下来，只余一片毛骨悚然的寂静，甚至比聒噪时更加恐怖。
这里的诡异是如此显而易见，而两位同学却脚步沉稳、不动如山，这不寻常的反应让洛书产生了一个猜想：难不成我是唯一的闭眼玩家？
大家现在有了一点点“击鼓传花”的战友情，洛书觉得说不定能解锁更多的情报了，遂试探开口：“你们都是为什么来这所学校啊？”
虽然作为大山妹和科研狗，名牌什么的洛书是一点不懂，但两位同学的衣着给她一种即使以她朴素的审美也能接收到的时尚感，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人，那应该就不是“为了奖学金”这种朴素的理由了。
黎鸣霄不假思索地回答：“安老师在考古学界非常有名。虽然不参加排名，但我认为密大考古是业界第一。”
所以是向往这里的学术？
洛书不太信——他答得也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答案似的。
她果断转移了目标：“那程玖你呢？”
程玖思考的时间就要长很多，有种现编借口的美感：“我读到杨海移老师的论文，论述的是三星堆的发掘证明古蜀国存在成体系的蛇崇拜，而相似的蛇图腾与祭祀仪式在三国时期的蜀汉再次出现……”
她意识到自己说远了，生硬地把话题拉回来，总结道：“学术考虑。”
洛书：……行叭。
大家三毛钱的交情大约就只能得到这样的回答。
洛书转回头来，手里提灯微弱的光芒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石子路，也许是刚刚讨论了蛇，她开始担心旁边这么高的草里会蹿出个一两条，感觉心里拔凉拔凉……
等等！
洛书蓦地停住脚，睁大眼睛向前看去。
入眼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那么大一个人呢？！
在她们讨论“蛇图腾”的时候，黎鸣霄不见了？！
程玖结结实实地撞在洛书背上：“不好意思……”
洛书回头扯住程玖，恨不得使劲摇她的袖子：“他人呢？”
程玖一脸懵然：“谁？”
“黎鸣霄啊！他不是刚刚还走在前面？你有看到他是怎么不见的吗？”
程玖：“……谁？”
洛书意识到什么，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松开了程玖的袖子：“跟我们一起出来的那个男生。你忘记了？”
程玖：“……不是就我们两个人吗？”
洛书不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任何信息了。
她迅速梳理回忆：5分钟前，坏掉的那盏灯换到黎鸣霄手中；3分钟前，她转头听程玖说古蜀国蛇崇拜，再回头，黎鸣霄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