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克苏鲁小说都是纪实文学_鱼绯【完结】(87)

  作为马上就要变成怪物的人,齐姆·伊里奇觉得自己可以试试——还能有什么更坏的结果呢?

  显然,这个叫“混沌七窍”的家伙是有点东西的——仪式起效了。

  齐姆·伊里奇当然不会觉得这些歪斜的、语句不通的笔迹是神留下的——这显然是自己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中写下的。虽然措辞非常陌生和僵硬,笔迹也跟自己平日里的大相径庭,但在被神污染的状态下,不像自己才是正常的。

  虽然没有过类似的体验,但齐姆·伊里奇努力学习过克苏鲁相关知识,进行过精神抗性和自我催眠训练,以便在接受神的启示时,能够在哪怕狂乱的状态下迅速留下记录,然后再通过自我催眠忘记,以保护摇摇欲坠的理智。

  现在看来,这些训练起到了效果。

  齐姆·伊里奇把草纸上寥寥的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除了“汤可以喝”和“祝活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怀疑是自己在混乱中的呓语,其他词句的意思都是很清晰的:

  神指示,定期使用这张符文,并保持做礼拜,向神祷告使用符文后的变化。

  然后他才把桌子上的灰烬和绘有符文的草纸联系到了一起:符纸已经使用过了?

  他在紧张之下掰断了瓷勺的勺柄,顾不上心痛损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财产,更让他震惊的是手指传来的充沛的力量感——自从“硬化”的程度加深,他明显感到身体正在失去掌控,尤其手部的精细动作受到了很大的影响,连使用枪支都变得困难……

  而现在?

  他惊讶地站起来,感觉到了四肢久违的柔韧,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春天之前——不对,比那时候还要好!

  他下意识地去摸那些变得像树根一样的凸起的血管,却摸到了光滑的皮肤。

  !!

  就像洛书做过的那样,齐姆·伊里奇把脸贴在显像管电视前面——脸上的皮下血管依然颜色很深,显示出不祥的纹路,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看起来完全是怪物了——甚至留络腮胡子就可以遮住。

  四肢的情况类似,手背上的青筋呈现出病态的黑色,但戴上手套就可以挡住。

  齐姆·伊里奇猛吸一口气,意识到他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保持多久,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重新在阳光下行走的机会。

  他的手几乎颤抖起来,快速给自己套了一件帽衫,用兜帽稍稍挡住脸,然后几十年来第一次,在白天离开了他地下室里的小屋。

  他没有走多远,只在被称作“基辅楼”的住宅区下面转悠了一圈。几十年来,已经没人认为切尔诺兹克还能重新开发,居民陆续搬走,这里几乎只有老人了。

  他帮一位老太太把四桶水扛上了五楼,得到了“好小伙子”的评价。想到自己的真实年纪说不好比这位老太太还大,顿时有些想笑——切尔诺兹克的阴影里有某种怪物的基因,这种东西延缓了他的衰老,但他还是第一次感谢这一点。

  几个小时后,不出所料,符纸的效果渐渐消退,可怖的树根又爬上了他的肢体。齐姆·伊里奇赶在被人看见之前回到了小屋,克制着自己马上再烧一张的欲望——“医嘱”上说不要频繁使用。

  他的手还因为兴奋而颤抖,加之那种失去肢体控制能力的糟糕感觉在逐渐重新缠上他,他赶紧用歪斜的笔迹写下“体验和后遗症”:

  符纸失效后,因感官忽然钝化而产生幽闭感和暴躁。

  浑身肌肉疼痛,可能是符纸加持的状态下,过度用力导致。

  ……

  日落之后的斯拉夫蒂奇逐渐弥漫起雾气,本地居民都知道,这些雾气是从切尔诺兹克那边飘过来的,有人认为那是辐射,又有人驳斥说辐射是看不见的,但大家一致同意的是,一定要远离那些雾,所以天黑以后就很少有人出门了。

  切尔诺兹克遗民对这些雾很熟悉,知道只要保持光源不灭,是可以在雾中行走的。因此,当奥卡加布琳娜透过被木板封住大部分、只留下一个口子的观察窗,看到有个兜帽人朝这边匆匆而来时,她很快猜到是自己人。

  不过为了保持应有的警惕,她还是用枪口瞄准了那个方向,直到认出来人:“是齐姆!”

  敲门声很快响起:“奥卡加(奥卡加布琳娜‘Октябрина’的爱称)!巴沙(帕维尔‘Павел’的爱称)!”

  帕维尔正在试图从一杯白水里尝出一点儿伏特加的味道——酒早就喝完了,这是涮瓶子的水——闻声去开门:“没了,一滴也没了!”

  但齐姆不是来讨酒的,他挥舞着一叠草纸,脸上是一种诡异的亢奋,让帕维尔一度慌了一下,甚至想把门板合上。

  齐姆:“我们有救了!”

  第129章 痴愚的护佑与人类的永恒孤独

  虽然从图书馆馆长莫琳超女士的视角看来,洛书只是在油画“台阶”前面停留了一秒不到,就因为裹着黑布、看不到什么而离开了,但其实洛书已经从“另一个时空”回来了。

  此刻洛书还不知道她的“显灵”有没有效果。虽然可以再跳往未来,看看齐姆有没有“还愿”,但频繁地跳转时间,会有一种类似晕车的感觉,这是校史博物馆而不是宿舍,万一表演一个平地摔,难免让人起疑。

  洛书继续装模作样地逛了一圈,表演完好奇宝宝,又在楼下借阅室拿了两本书,《马孔多的失忆症》和《切尔诺兹克狂想》,读了一段时间,再去办了借阅,这才施施然离开了图书馆。

  这两本书都是安宁教授跟她谈话时提过的,现在来借,是很正常的行为。

  前者是她理解自己改动历史,所产生后果的理论资料,而后者是处理切尔诺兹克事故的指南乃至攻略,里面说不定是某一个平行宇宙的失败记录。

  这两本书洛书虽然都囫囵地读过,但那时还未经历埃塞洛克斯事件,缺乏深刻的理解,此时重读,感觉又不同了。

  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洛书一边走一边回味刚才重读的章节。

  《马孔多的失忆症》从布恩迪亚家族的故事以及众多隐喻讲起:

  “在马孔多的故事中,人们被丽贝卡传染了失眠症;而克苏鲁学说意义上的失忆症,往往也有一个最初的源头。”

  “源头从何而来,不在本书的讨论范围之内,但可以一提的是,在盲目和痴愚的时代,人类部落向来有对外来者的恐惧和对怪异行为的排斥,这些传统的背后,其实是一种对‘源头’的恐惧。”

  “‘源头’或许是一个外来者,或许是部族内部某个人的顿悟;原初的信息或许是一个符文,一个神名,一句咒语……”

  “有了这最初的锚点,神名便会随着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逐渐逸散开来。污染扩散的过程与病原体的传播异曲同工,所以也常常被当成疫病……”

  根据奥利维娅·沃森的理论,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污染传播的核心,零级的污染源是符文,也就是原初的信息,其次是翻译为人类语言的神名,再次是怪谈。

  而这种扩散不是毫无阻碍的,最大的阻碍就是“人类的痴愚”。阻断污染最有效的措施不是“焚书坑儒”,而是“错误”。

  无论是符文、神名还是怪谈,都不可避免地会在传播的过程中发生谬误,最终完全偏离原本的模样,从而失去效力。

  在比《克苏鲁旧约》更早的、楔形文字写就的《魔鬼史诗》中(楔形文字无法解读,但其中部分片段有希伯来语翻译),对巴别塔故事的理解迥然不同:使用不同的语言,恰恰是一种人类的智慧,用以阻断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从而阻断神的降临。

  奥利维娅·沃森认为,原初的宗教并非关于信仰神,恰恰相反,是关于远离神。

  人类以痴愚为盾,阻挡了神的目光,却也造就了无法相互理解的永恒孤独。

  事实上,奥利维娅·沃森这类学说属于克学界主要流派之一的“流放派”,其主张是通过理解神对人类文明世界发生影响的根源,然后远离这些源头,一如“自我流放”——这是客气的说法,但在洛书看来,这其实是要把神流放出文明世界。

  想到这,洛书感觉微妙了一下:阅读人类探讨如何应对神的书籍,有一种卧底的味道……

  在《马孔多的失忆症》中,奥利维娅·沃森还提到,除了“痴愚的护佑”,人类能够依托的,还有“现实的悬空”与“历史的惯性”。

  后者自不用说,确实给洛书污染历史制造了不少的困难;而所谓“现实的悬空”,顾名思义,指的就是现实与亚空间的隔离。

  亚空间是神的国度,一旦进入亚空间,就是直面神。

  这一点洛书却还没有多少体会:照说“彼之砒霜,我之蜜糖”,亚空间说是神国,洛书却没有感觉方便在哪里……

  找路好像很方便,从埃塞洛克斯到阿卡姆可以说倏忽而至,但就这?

  等等。

  洛书的脚步顿住:在亚空间中的群山小屋,她曾经把亨利·奥尔的一生像一本书一样摊开翻找,然后污染了其中的一个节点,在他填报志愿的关口,让奥利维娅·沃森影响了他的决定,没有进入医学院,于是也就不会感染鼠疫和卷入真理密会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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