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自然不可能回答,忆起昨日夜里才踢了这人一脚。沈娥有些心虚的移开眼,随即手脚麻利的上床。
“冷,冷……”正准备闭眼,沈娥耳边就响起来一声比一声弱的声音。
她瞥眼过去,就见被子里的少年,满脸通红,身体更是抖的不行。她心陡然一惊,手伸出去又意识到自己根本摸不到。
这是受伤又乱跑,发烧了?
想到这个可能,沈娥的心沉下去。
她和长大后谢时浔的恩怨暂且不提,可如今少年谢时浔却是无辜的。
若是她没管便罢了,可她既然管了,也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沈娥也不管谢时浔到底能不能感受到,只俯身将人圈在怀里,哈着气。
窗外冷月明亮,凉风阵阵,刮过院中的枯草,最后又从窗缝中拂过来,轻轻打在屋中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谢时浔,求你,活下来。
沈娥只觉困倦的不行,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她在心中祈祷道。
再睁眼的时候,沈娥没有出现在阴冷狭窄的屋子里,身边也没有满身是伤的少年。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中央,仿佛置身于莽莽红尘之中,如海中浮游般无足轻重。
“这,又是哪儿?还在梦里吗?”
沈娥一颗心提起来,可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求您行行好,能给我赏点吃的吗?”
“您行行好,能给我……”
“您能给我些吃的吗?”
“……”
沈娥跟在那人后面,虽然和上一场梦不同。这场梦谢时浔已经长大了很多,身量已经到了她肩膀。
可不知怎的,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她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的走。
望着他在大街上,手中拿着一个破碗,弯腰声声讨着饭食。
明明那人什么也没对她说,可沈娥无端觉得,她的那一句“谢时浔,求你,活下去”真的灵验了。
他真的,在很努力的活下去……
谢时浔很少乞讨得到东西,能讨到的也多半是馊饭,还有掉在地上别人不要的东西,最后被街边的小孩捡起来丢给他,嘲笑着对他说“小乞丐,快捡啊!”
谢时浔捡了。
他笑着把东西吃下去。
于是捡东西来羞辱他的孩子更多了。
巷子里,谢时浔疲惫的蹲在墙边。身上的衣服烂的不成样子,比沈娥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还要瘦弱。
她走过去,蹲在谢时浔身前。
“你爹呢?”她问,可那人听不到,也不能回。
沈娥想起谢时浔早年丧父,所以如今,他这是彻底成了孤儿,流落街头?
想着,沈娥只是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随即又扬了扬眼尾道:“你别看你现在落魄,未来你可是大状元呢!老风光老有钱了!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到时候都得求着你……”
她没能说完,因为谢时浔已经被人抵在了墙上。
沈娥认出来,这是平日里给谢时浔丢东西羞辱他的少年。
后边还跟着很多,几乎都是熟面孔。
沈娥的心蓦地“咯噔”一声,心下觉得不好。
就见为首身量最高的少年,身上穿着不菲的料子,家境应是不错。
此时将谢时浔的头按在墙上,朝他“呸”吐了口唾沫,讥笑道:“谢杂种,平日里捡东西不是捡的挺欢吗?今天怎么不继续了,啊?”
“兔崽子你活腻了!”谢时浔出没出声,沈娥不清楚。可她早已受不了,若是此时她能碰到这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定会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懒得捡。”谢时浔被抵在墙上,牙齿被寄出血沫,却也只是皮笑肉不笑的道了句。
但沈娥知道,其实是这些人没安好心,丢给谢时浔的东西,都是些加了些别的料的。不是泻药便是闹肚子的,不会出什么人命的事,可每次都会让谢时浔吐的昏天暗地,几乎脱水死去。
每一次沈娥都看的胆战心惊,生怕谢时浔就这么撑不住去了。
可他却真的每一次都撑下来了。
“杂种果然是杂种,都知道违抗起爹来了!”为首的少年笑着,手上的力气更重,却不知道下一刻又想到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弯着唇角忽的松了力气。
谢时浔摔在地上。
后边围着的少年大笑起来。
“你看他那样子,不愧是当乞丐的料哈哈哈哈……”
各色的人说着各色的话,可偏偏都恶心至极,披着糖衣却又藏不住一颗被蛆虫爬满啃咬的心脏。
表面鲜亮,背地里却脏臭恶心。
为首的少年忽的解了裤子,沈娥在一侧看着,心中预想不好。
下一刻就听见:“杂种,过来,爷今天赏你喝点好东西!”
谢时浔抬眸看他,一双眼冷的可怕。
少年们的笑声渐渐停下来,被那目光看的发怵。
“怎么,不愿意?”为首少年笑着,却又从衣袋掏出个白面馒头,掂了几下,“你若喝了,我便将这东西赏给你,怎么样?”
谢时浔没动。
可那些少年们的眼神却早已玩味起来。
“谢时浔,别,别听他的!”沈娥一声声的说着,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又滑下。
心中哀戚重起来。
若是她没做过这场梦,有人告诉他,儿时的谢时浔曾面临过这种选择时,她可能会毫不犹豫的觉得这人是个骗子。
可这场梦她切身实地的看到了。
他见到谢时浔真的在很努力的活下去。
他不是那个心思重,总让人不能猜到他目的的权臣状元郎。
他只是那个喂着兔子,一句一句乞讨吃食,努力想活下来的少年谢时浔。
沈娥忽的卸了力气。
她曾经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乱麻,悲惨的几乎见不到光。
可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原来苦难,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人生……
第20章
梦醒“夫人今夜,又想将我踢下床吗?……
谢时浔自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于是沈娥只能见到遍体鳞伤的少年,穿过她的身影一步步靠近正在玩弄他的恶魔。
沈娥不愿回头,不愿睁眼。
可下一刻,她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出现,反而是耳边炸起一道鬼哭狼嚎,撕心裂肺的痛呼。
沈娥身子一抖,立即转身,却见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那个为首少年,此时已经痛呼倒地。面相狰狞,皮肉几乎成了青紫色,此时大张着一张嘴哭喊着。而两双手正死死捂着下边不断流血的东西。
沈娥见状一怔,低头就见那半截“肮脏”东西一骨碌滚到她脚边。她心底作呕,急忙想转身。瞥眼就见到少年谢时浔单薄的侧影。
从她的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少年削瘦的侧脸。此时眼角处沾了血,刚好掩住了那颗红痣。而他的左手正紧紧握着一把生着锈的小刀,此时滴滴血珠落下来,染脏了地面。
薄凉又伤悲。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啊,小乞丐他疯了……”对面的少年们早在见血的时候,就已经涕泗横流的连滚带爬出去。
“……谢时浔。”沈娥眼眶有些干,想伸出手摸一摸少年的头顶。可少年下一刻便稳稳蹲在了那地上躺倒痛呼的张扬少年面前。
张扬少年此时早已没了一开始的张扬跋扈,一双眼憋的通红,正死死盯着谢时浔。一张嘴不断吞吐着,撕裂沙哑:“……我……我要……杀了杀了你……杀了你……”
“你办不到了……”少年谢时浔轻轻抛下一句。
沈娥对接下来的事情似有所感。
“因为……”谢时浔捏着小刀,从他的眼睛鼻骨划过,然后是脖颈,最后到心脏打旋,“我要杀你。”
小刀狠狠刺入那人心脏的时候,沈娥在意料之中,可出奇意料的,他觉得这人死的太轻,谢时浔的心太软。
可原来,这人少年时便杀过人了吗?
是他想杀,还是这世道逼着他杀?
没人能回答她。
待沈娥再回神时,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模糊,像是起了一层水雾。越来越远,声响也静下来,她再一次被梦境抽离了场景。
原本她在想,这一次恐怕会是谢时浔长大了的场景。
可还没睁眼,她却觉得身上传来疼痛。一阵阵的刺疼,如入肺腑,叫人承受不住。
特别是后腰,她还没睁眼,轻轻挪动便传来锥心的疼痛。
“嘶”她痛的轻哼一声。
耳边却迷迷糊糊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浑厚嗓音。
“这女娃子长得倒是不错,反正是白捡的,回去若能活,那和家里那杂种倒是正好相配。若是活不了,随意丢了山上便是……”
剩下的沈娥没听清,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竹林中有鸟鹊飞起,菱形青叶翩翩落地,覆于林中。天边亮起来,山脚下炊烟袅袅,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