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珂百无聊赖的将视线从台上收回去,这舞姿比起宫内的还是差的太多,不过堪堪看上两眼他便失了兴致。
对面的穆亭坐着,寡言得很,只一个劲儿默着给自个儿斟酒。
周子珂歪在圈椅里坐着,桃花眼微勾。看了半晌笑道:“穆兄近几年来愈发得穆老将军看重了。”
穆亭斟酒的动作一顿,有些冷的眸子微微一掀,不答反倒是语气随意道:“我还没说殿下,怎会与一位刚刚得了官位的太常卿混在一处?”
听言,周子珂扬在唇边的笑微滞,神色当即冷了下来,桃花眼里揉碎的笑意尽数褪去:“穆亭,我当年出宫遭人截杀,若非谢时浔我如今恐怕早已归土。如今能与你喝酒的,便只能是我的牌位了!”
周子珂这番话说的委实算不上客气,穆亭皱眉。这事儿从前他也与他提过,只不过那时他忙着和自家父亲到边塞打仗,知道周子珂回京遇险,得一贵人相助才保了命,但也只是匆匆掠过,道一句“殿下无事便好!”
如今周子珂专门点出来,意思明显。
这谢时浔,只要他端王还在一天,旁人轻易动不得!
思索清楚后,穆亭心头倒是有些奇异。他虽与周子珂儿时便认识,也是唯一知道他并非是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副克己复礼的正经模样儿的皇子。这才让俩人走近了,贴紧了。
可平日里他在皇族宗亲里谈笑风生,他还从未见过周子珂对哪个人如此上心,这谢时浔倒真是算得上第一人!
周子珂从方才便沉着脸色,没有出声,只自个儿斟酒饮着。穆亭不是个爱多话的性子,那些事情在心底过了一下边吧。如今思索清楚堪堪抬眼,却无意间瞥到春风楼大堂内进了个熟人。
他瞳孔一缩,赶忙轻声将手扣在桌上,“啪塔”清脆一声。周子珂抬眼过去,穆亭朝春风楼楼梯一处瞥去示意。
周子珂见状,忙朝楼梯处瞥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个穿着宽袖束腰,深紫色蟒纹衣摆,头戴冠玉的男子轻轻掀步从楼底上来。
隔着帘子微微晃荡,推杯弄盏的声音不断。周子珂眸子微眯,轻轻抵唇:“……太子怎的也来了?”
*
这甬道修的长,二人左拐右拐才终于出来。远远的就望见出口处透出来的光,还有一截石阶。
沈娥心中激动,又拉着谢时浔的袖子走快了些。
谢时浔不动声色的瞥眼看她,拿着火折子的手微晃,扬唇轻笑。
只临到上石阶的时候,沈娥又堪堪停住,有些迟疑的往后望去。
谢时浔挑眉,低声道:“怎的了?”
“我在想……”沈娥还在侧身往后望去,声音中带些迟疑,“她会不会来?”
这个“她”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谢时浔没回,良久沈娥轻笑一声摇头,颇有些自嘲的意味:“罢了,我非圣人,哪能管得了天下事?”
若她不愿,我何来强求?
只是在沈娥转身拉着谢时浔往石阶上走时,甬道的不远处,正有一双明亮的杏眸隐在暗色里。
第29章
回府这人上一世为他万箭穿心而死……
刚从暗道里出来,沈娥扒拉了下额发上刮蹭到的落叶。耳边“嘶嘶……”马鸣声响起,抬眼就见到原本载着她和谢时浔的马,“哒哒”踢着马尾仰起脖子,嘴上还叼着嫩绿的青草,模样惬意至极。
沈娥:“……”
谢时浔上石阶的速度较她慢了些,此时刚冒出头,熄了手里的火折子。抬眼就见到沈娥站在暗道门口的小片空地上,正掐着腰看他,扬着阴测测的笑。
谢时浔看的眉脚一抽,直觉没什么好事。别过眼快速提步走了出去,将将擦肩而过,沈娥略带讥讽的声音就落到他耳边:“谢大人,您这马不仅渣,心也挺大啊……”
谢时浔:“……”
好在沈娥没想真计较,讥讽两声便罢了。谢时浔还念着昨日的事情,自知理亏,不敢轻易再把话题挑起来。
马儿吃饱了草,如今倒也乖巧。沈娥又怕谢时浔那厮不动声色一把将她抱起来,心突突跳起来,不等他动作,自己便赶忙踩着马镫上去坐好。
谢时浔见状,眼尾微挑,划过一声嗤笑。随即登上马揽住她的腰,“驾”一声跑远了。
“我们就这样大喇喇的进了那暗道,李自成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坐上马上有些晃,后腰上贴着那人温热的手掌,沈娥渐渐适应下来,才皱起眉担忧道:“也不晓得刚刚那暗道里有没有人?若是撞见你我发现了这隐秘之事,又不急急跳出来,反而是隐在暗处那可就麻烦了。”
说着,沈娥心陡然一沉。谢时浔握着缰绳使力了些,马儿跑的愈发快,他随即瞥了眸子,在她耳边淡道:“李自成不敢,刚刚暗道里除了那被拔舌的女子,也就你我两个活人了。”
身后的青山渐远,衣袍划过小道里的长草。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谢时浔的声音微落,沈娥的心脏又抽跳起来:“你怎的……这般确定?”
“哼”谢时浔冷哼一声,听不出喜怒,沈娥却无端脖颈一僵。后腰上的手分明没什么动作,她却觉得有热意密密麻麻的往上爬。
不等她倾身,谢时浔便开了口,明明扬着微微笑意,却听得她胆寒:“儿时到山上给阿姊打猎,别的没学什么,这听力倒是念的极好……到底有没有人,勉强探得出来。”
听言,沈娥脑子“嗡”的一响,拉紧的线立刻崩断了。恨不得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死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可真会问啊!
鉴于这一出,沈娥愈发坐立难安起来。只盼着早些入城回府,远远离了身后这人才好。
他二人从河滩上骑马奔出来的时候,天不过堪堪翻了鱼肚白。此时从暗道里出来,却称得上是艳阳高照了,青山小道,风过长草。
耳边飒飒作响,远远看起来,二人同乘一匹马紧紧贴着,倒是有几分新婚夫妻甜心蜜意之感。凑近了,沈娥额上只布着汗,心底焦躁的不行。
她从前出行只坐牛车,马车……还从做过如此久的马,时间一长,这屁股便
颠的生疼。偏身后这人还不知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她每次受不了的时候,这人又明眼儿似的慢下来,倒叫她像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直待头顶艳阳大得耐不住的时候,山往后走,草也稀疏了。
远远的,沈娥便瞧见一队人马候在前方。
是顶轿子,轿子外边站着个穿着鹅黄色衣袍的女子。此时正倾身扬着眼朝他二人这边望过来,甫一见她,心绪便有些激动,当即往前走了两步——正是满月。
此时沈娥远远一看便心安了,也顾不得坐身子不适,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下来。待谢时浔策马一停,她便要下来。
“坐稳!”谢时浔知她心急,却分毫不让,大手扣住她的腰,沉声道:“我抱你下去!”
沈娥心有不甘,眼睛一瞥却见轿子周围的人都在盯着,脸上绯红一片。心底暗骂却也不敢自己动作了。
最后老老实实被谢时浔抱了下来。
刚落地,谢时浔怀里的人便空了。瞥眼看过去,沈娥早已抬步奔到马车前,正和满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面上扬着笑,肆意张扬。
舌尖抵唇,狭长的眼里竟也揉碎出一丝笑意。
“大人。”
忽的,格外沙哑沉冷的声音响起,谢时浔眼底的笑意幡然淹没,顷刻间只剩下沉沉的黑,似淬了冰的冷。
“何事?”
对面不知何时走近一人,拱手低着头,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感情:“端王殿下派人来说,他与穆小将军在春风楼为您摆了宴席,说是要恭祝您得了太常卿的位置……”
沈娥掀了马车帘子进去,坐在软垫上靠着马车壁。满月急忙给她倒了冷茶,又将糕点拿到她身前。
她随便对付了两口,心底舒坦了。抬眸就见到满月一双红肿的眼,有些好笑道:“怎么,担心我哭了?”
满月手上端着糕点,面上担忧的神色来不及退回去,颇有被人抓了把柄的意思,有些羞哧道:“夫人没没有……”
见状,沈娥“噗嗤”一声笑出来。心头却腾升出一股暖意,这丫鬟到底是和苏明曦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好端端的自家主子和人逃婚,被发配到人生地不熟的府上侍候她这个媒人,心里本就不会有多好受。
如今她出了事,这丫头还担心她,可见心底是极好的。
想着,心头有了慰贴,疲倦的神色才稍稍溶了些。
又喝了口冷茶,见谢时浔还未上来。她抬手掀了马车帘帐,抬眼朝窗口看过去,只见谢时浔站在不远侧,身侧则是有个身量极高,哪怕是穿着深黑的衣服,也能隐隐瞧见那爆发式的肌肉。皮肤呈铜黄色,远远瞧上去,面容冷峻,本该是有些憨厚老实的长相,却无端让人瞧着害怕,渗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