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娥心中的猜断也大半稳了下来。
王罗漪,定然与顾漪漪是同一个人!
*
太极殿偏殿,灯火长燃。
老皇帝萧宸年逾五十,自长公主一事出了之后。便连夜生了数根花发,眼睛下乌青色一片,整张脸爬满了皱纹。眼珠微凸,此时直勾勾的望着自己枯旧手指上指着的折子,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未见贼人踪迹……”
未见贼人踪迹……
“咳咳……咳咳……”大殿内早在老皇帝震怒之后,便被他全然屏退下去。
此时偏殿内空旷无比,只余卓案上燃着的油灯烛火被不知何处拂来的风吹得四处乱动,轻轻翻动着案桌上堆叠着的,厚厚的折子。
老皇帝头疼的拂手按住额角,周遭安静的出奇,可待他正向出声唤他的内监进殿之时,殿内却忽的被人从外边重重敲响。
而后便是有些过于尖利可怖的声音响起:
“陛下,方才那贼人……贼人竟然挑断了长公主的脚筋,踢掉了长公主的头发,又将这些秽物装在托盘中置在了宫门之外!”
第41章
宿命漪漪,你为何两世都要败在这人身……
“长公主的脚筋被挑,头发也被割了……事关皇族颜面,父皇震怒。连夜将我与几位皇兄召进宫中,商议要事。如今不仅是宫中禁卫,恐怕各大家族的势力都开始动荡了……”
周子珂手里握着扇柄,一下下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同谢时浔一起从马车上下来,入了太常卿府。
今日朝野动荡,虽不知是何缘由,圣上对谢时浔似乎格外看重。一连几日都召他入宫,共同商讨对策。一来二去,谢时浔在皇子堆里竟也得了个熟脸。
是以今日他大喇喇的与谢时浔在府中同进同出,也不会叫人捉住错处。
谢时浔负手入院,听他如此说,敛眉又道:“听说今日圣上震怒,又砍了两个内侍的脑袋?”
闻言,周子珂打着扇子的动作稍顿,眉眼间的郁色重了些。半晌才叹道:“父皇今日的心绪,确实是有些不稳。”
何止不稳?京中流言四起,圣上暴戾,有昏君之相。
自然,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二人是绝不敢随意讨论的。
“不说这个,你最近日日天不亮便被召入宫中,直到深夜才回。你那夫人怕是想你想的紧,怎的今日不来府外迎你?”
周子珂脚上不停向前走着,却又在旁调笑道。
谢时浔眼尾轻轻往上一抬,眼底神色微凉,如风似的瞥过去。周子珂却顿时觉得脖颈一紧,唇边的调笑登时淡了些。
随后才不咸不淡道:“瞧你这人,我不过是——”
没等周子珂说完,廊上就传来笑闹的声音。
平日里克己复礼的端王,此时却在听到那如猫儿般轻柔的笑声时,忽的顿住,登时便偏头看去。
沈娥揽着王罗漪一同从廊上走来,偏头间笑闹着,微风拂过来,便传出轻轻柔柔的笑声过来。
“漪漪,你过几日再来,我带你看看我新种的花。”
沈娥拍轻轻了拍王罗漪的臂膀,眼底浮着笑意。
王罗漪神色柔和,正想应下,余光却瞥到不远处的人影。刹那间顿住脚步,呼吸倏地急促起来,睁大的杏眼浮出粼粼水光。
隔着长廊望了一眼,却犹如天堑。
沈娥原本笑闹着,瞥眼见王罗漪如此反应,心下疑惑,朝远处望去。
就见到谢时浔一袭红衣立在廊下,束着冠发,此时正遥遥看着她,眼中含着些温度。
可她还来不及扯出一丝笑,下一刻便瞧见站在廊下的另一个人。
“沈……沈姐姐!”
王罗漪原本还在因着再次见到眼前这人出神,下一刻手腕被人捏紧,就被带着跑了出去。
衣摆凌乱,王罗漪慌乱的叫出声,可几息间再抬眼就落到谢时浔与周子珂身前了。
王罗漪本想挣开她的牵制,却不想沈娥早已将她放开。她垂着眼微愣,又几不可察的往后退了一步。
谢时浔见状,眼底的神色微微暗了些,将方才张开的手臂缓缓收回去。
彼时沈娥正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周子珂,视线太过火热,倒是惹得他先注意过来。
“这……就是谢兄的夫人?果然生得貌美,百闻不如——”周子珂被瞧的心底发怵,只得先敷衍的道出几句话,可未等他说完,沈娥就直接打断他道。
“周珂?”
沈娥垂着的手的指尖握紧,浸出湿汗,抬眼沉声问道。
周子珂一愣,一侧的谢时浔则是狐疑的挑了挑眼尾,并未出声。
半晌,周子珂才划开唇,淡道:“谢夫人说笑了,我名周子珂,乃是当朝七皇子,封号‘端’。并非是您口中的‘周珂’。”
此言一出,意在纠正沈娥的话语,也是警示。周子珂毕竟出身尊贵,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横冲直撞,若非眼前这人身份特殊,恐怕早已被他隐在暗处的侍卫就地正法。
谢时浔在旁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意味,眉头微皱,冷冷瞥了他一眼。周子珂无奈微微耸肩,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来。
“夫人,怎的了?”谢时浔不顾沈娥的反应,直接上前一步将端王挡在身后,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声言道。
说着,又淡淡扫过一旁,从一开始便垂着眼站在一侧,淡漠无言的王罗漪。
心中有了计较。
“无事。”出人意料的,沈娥没有抗拒谢时浔的接近,反倒像是终于回过神,对着他摇了摇头道。
廊上的风铃被风吹的轻响,周子珂眉眼上浮出一丝躁意。本以为这闹剧还得上演半刻才可停止,却见沈娥轻轻拍了拍谢时浔的臂膀,示意他侧开身子。
谢时浔眼尾轻挑,没有出声,顺从的侧开身。
沈娥不再抬眼,只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道:“民妇沈氏,见过端王殿下。只因端王殿下与民妇从前所认识的友人容貌极像,方才一时认错,这才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虽这般说着,可言语中的害怕却并未显露,可恭敬之意却让人挑不出错处来。
这事儿本也不算什么,更何况周子珂
此时早就心烦意乱,又怎会纠结于此等小事。再者沈娥毕竟是谢时浔的夫人,总该要给她面子。
“无妨,谢夫人言重了。”端王肃了眉眼,淡道。
“那民妇便先送好友出府,届时再来侍候夫君与殿下。”
话罢,便揽起一旁的王罗漪,慢步朝府门外去了。
方才王罗漪立于一侧,虽未言语,可在沈娥行礼之时,她也微微侧身动作行了一礼,却并未出声。
待沈娥携着王罗漪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之处,周子珂唇边的浅笑才慢慢淡了下来。较之平常多了分寒意。
“端王殿下,请!”
耳畔传来格外冷冽的声音,周子珂冷不防打了个冷颤,刚要侧身……谢时浔擦过周子珂的臂膀,朝廊下的石阶处往里走,朝着书房的方向。
周子珂微愣,片刻后才笑出声,几近是咬牙切齿的蹦出几个字:“这个谢疯子,还挺护短!”
*
沈娥一路将王罗漪送到府外,一路无言,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马车上,杏黄色裙衫的丫鬟挑了帘子,见她二人从府中出来,才急急忙忙从马车上下来去迎。
是王罗漪的贴身丫鬟,春信。
春信接过王罗漪的手,忙朝着沈娥行礼:“谢夫人。”
沈娥颔首,却是忽的捉住王罗漪的指尖,抬眼瞧着她:“漪漪,你和端王……是不是有旧?”
王罗漪一路上本就藏着心事,此时乍然被沈娥点出来,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她还放在沈娥手心中的指尖抽出来,急忙退后一步,呼吸倏地急促起来。
沈娥见此一愣,抬眼望过去,近乎执拗的看她。
王罗漪被沈娥的视线烫的侧身,登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道:“沈姐姐,你误会了……端王殿下身份尊贵,怎会和我一个庶女有旧?”
“……真的吗?”沈娥喉中忽的有些干,心中本欲倾倒的大厦在恍惚间早已轰然倒下,掀起无数尘灰,呛得她呼吸有些滞涩。
可她仍旧执拗的盯着王罗漪,反复问道:真的吗?
王罗漪启唇,却又说不出声。
半晌,她微微闭了眸子。
叹道:“沈姐姐,我有些累了……我想回王府。”
“……好,回去吧。”沈娥轻道。
王罗漪头一次没有丝毫留恋的钻进马车里,只余沈娥立在府门前,瞧着马车的踪迹消失在街尾。
漪漪啊,你的演技还是如此拙劣。
就在方才,沈娥几乎断定,王罗漪与周子珂有旧。
并且……恐怕仍旧是那种关系,让人无法提及的情愫,在暗中不断滋生。
廊上之时,她之所以反应如此奇怪,还唤周子珂为“周珂”。是因为在她还未来到这个世界之时,现世里顾漪漪曾喜欢过一个名叫“周珂”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