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瑜,经久不见了,你身上的伤可有好了?”一道有些粗哑,却十分有力道风骨的声音传来。
李默笙比莫红瑜先一步进来,此时自然也先见到人。
“恩人?”她惊呼一声。
这人赫然便是那一日,与莫红瑜同在一处出头的那位七十有四的老妇人。
此时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让人瞧着便觉得如沐春风,颇有文人风骨模样。
“花大姐,您也来了!”不同于李默笙的惊诧,莫红瑜微微愣神,眼底便迸射出一丝狂喜,立刻走近几步道。
花筝见她模样 ,心中也有了些喜意,抬眼瞥过一旁站着的沈娥,笑道:“沈姑娘提出来这‘婚介所’正合老身心意,原本是脖子进了半截黄土的人了,如今听着一事,却按捺不住,也想来试试!”
“不止花奶奶,还有我呢!”
声音一出,莫红瑜原本激动的神情微微向下压了压,就见花筝对面的桌椅处,也坐着一位带着白色帷帽的女子,看身量很是年轻。
比之刚才,李默笙心中已有了底,此时乍然听见这道声音,心底的记忆便被勾起来。倏然道:
“恩人!你是那日在李家为我仗义执言的年轻女子!”
见莫红瑜看过来,东方钰抬手便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露出一张正值豆蔻年华的脸,面上微粉,眼底如含春色。
见李默笙说起,她才起身缓缓从一侧走来。
“那日事情出的急,我没能冲进去,便被我家丫鬟强拉了出来。又见花奶奶被如水涌出的人群挤到一侧,生生被人踩了许多脚,心下一惊,自顾将花奶奶送进了医馆……可惜倒是苦了你,不知后来,你可又遇到些什么危险?”
听东方钰这般说起,李默笙心中愈发感激,连忙又想跪下,还是东方钰急忙将人拉住,轻拍她的手背。
“你无事我等便放心了,何须再谢?”
倒是一侧的莫红瑜,听见花筝受伤的消息,心中惊骇,连忙道:
“花大姐,您身上的伤——”
“你这丫头,自己都还顾不好的,就担心起我来了。放心,我好得很,小钰那丫头将我送去医馆,不过几日京城那瘟疫病发时,一并将我也带进她家府中,这几日我过的可比你要舒心许多!”
花筝有些哭笑不得道。
莫红瑜见她这般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既然人都已经齐了,我们不如来想想这‘婚介所’要如何办?”
几人经过方才的激烈,此时心渐渐落下来,沈娥捧着满月递过来的热茶,隔着桌对三人问道。
“……我们既然办的是婚介所,也该招些私媒来!还有我们既为的是那些被舍弃的女子找个居处,也当是应该要弄些职位出来,不招别人,将那些失了夫君,或被夫家丢弃的女子都招进来,好让她们能自个儿用双手过日子!”
先出声的是李默笙,略微思索便有些激动的开口。
“话是这般说,可私媒所处之处十分之散,我们要从何将她们寻来,又怎知……她们不会是第二个‘蔡婆子’?”
莫红瑜眉心微皱,沉声说道。
骤然听见“蔡婆子”三字,原本情绪激动的李默笙,心中一沉又安静下来。
“不止,虽不知那些个儿女子,会不会真的来投奔我等。可就算是投奔了,我等便真能让她们用双手安身立命?这世间太过凉薄,给女子的机会本就不多。”
“如这般说,我们这‘婚介所’是轻易办不起来了?”听见花筝也沉声说起来,东方钰原本兴致勃勃的神态渐渐静下来,指尖抓着锦帕,不一会儿便皱成花,有些闷声道。
“当然办得起来!”
沈娥又喝过一杯茶。
自方才,她便听着三人的话语,敛眉细细思索,并未出声。此时骤然出声,顷刻间就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沈娥温声:“诸位忘了?我们这可是‘春风楼’!私媒一事我自能寻到,至于那些个儿女子如何安身立命,也无非是要将她们所会之事,能用到实处去,这‘活下去’三个字,无非是砸银子,可好好活下去才是不易。”
“我知晓花奶奶,您是京郊石头村里的私塾里的先生?”沈娥忽的抬眼问道。
“不错!”花筝颔首应道。她亦知晓沈娥的身份,自是不奇怪她会知晓自己的身份,坦然应下。
“那便对了,东方小姐亦是熟读五经。而莫大姐一手刀工也是不赖,至于笙笙……”她瞥见坐在一侧的李默笙,温声道,“我去李家时,案桌上放着两块帕子,绣工皆属上乘。你父母那时伤势未好,所以应是你绣的?”
李默笙亦是点头。
“既如此,绣工,诗书,厨艺,甚至于杂活,我们都能将这些活计以及知识传授出去,我们又怎会担心,她们不能安身立命?这世间给女子的机会确实不多,可如履薄冰过后的人,却知晓一切的珍重,不会轻易放弃。得了机会,便只会向上爬!我们应该相信,我们女子亦会撑起自己的一片天来!”
*
是夜,京城某宅院。
深秋之后,落叶凋零。石径上铺着满满一层枯黄,一路沿着假山翠水往里拐。
院中,微开的轩窗泄出几丝微黄的光亮。窗户上糊着的白纸,映照出跳跃的火苗,如张狂的兽物在嘶咬发狂。
“主人。”
穿着黑衣的男子匆匆从小径上走过,动作轻缓的推开门,最后单膝跪在案桌前在宣纸上用笔描摹的那人面前,恭恭敬敬的呈上手中的信件。
“婚介所?”
那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拈起信件,毛笔“啪塔”落在笔搁上。匆匆扫了信件的内容后,不知看到什么,忽的轻笑出声问道。
“不错,主人。沈姑娘最近确实是一直在忙着办这个名叫‘婚介所’的东西。”
“知道了,下去吧。若是中间有人阻隔,不用问我,出手帮她。”
“是,主人。”
回完话,侍从便自顾自退了出去。
男人收回视线,将信件随意摆在案桌上,又将笔搁上的毛笔抬起,沾了墨渍染在宣纸上。
不过一会儿,那纸上的“兰花”开得便愈发艳了。
第53章
居处我夫君怎么就不可以对我千宠万宠……
婚介所开张那日,京城彻底步入深秋,却失了冷意,有些凉爽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嘞,哪家的姑娘还未说媒,哪个歇脚的要进春风楼里尝一尝新品,机不可遇机不可遇……”
一个穿着枣红色袄子的妇人,扭着腰在“春风楼”外边吆喝着,手里拿着白色巾帕晃着。
“张大姐辛苦了,快过来喝喝茶!”李默笙端着茶出去,忙朝那妇人喊道。
“好嘞!”这妇人便是杏花村的张子娟,彼时脸上堆了笑,任谁也无法知晓沈娥亲自去杏花村寻她时,她百般推诿,后来还是用了些银子和她如今的身份给哄来的。
不愿意来的是她,如今卖力吆喝的也是她。
这“春风楼”的招牌,众人最后商议敲定下来,还是没将这名字改了,毕竟“春风楼”在京城里的名头响当当,若是加以助力,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是以沈娥干脆叫人将“春风楼”里边大堂一处地方围起来,做成‘婚介所’,外边又挂上‘婚介所’的牌子,门则是里边一个外边一个,又特意用了隔音的材料,这才有了张子娟方才所说的那番话。
张子娟在门外吆喝了那么久,喉中干渴,此时见李默笙端茶过来,自是不拒绝端过来饮下。
前几日沈娥专门回了杏花村,含着张子娟一共三位从前与她熟识的私媒,都被她请来了“春风楼”。她本想要将京城郊区的“朱婆子”也给请来,可下边的人打探到。
那“朱婆子”原本的夫君因着瘫痪,半年前便去了。如今朱婆子自个儿带着儿子在京郊处的街道里摆摊,日子也还算过得舒适。至于“媒婆”一职,早已没沾了。
张子娟接过茶饮下,刚想放下茶杯瞥眼就见沈娥从春风楼内出来。喉中一噎,呛咳起来。只微微朝沈娥抬上一眼,便不自然的擦过人往里间去。
李默笙有些怔愣,侧身和沈娥打招呼:“沈姐姐,我……怎么觉得这张大姐似乎有些怕你?”
沈娥挑眉。
当年私底下议论我最多的就是她,如今我这身份压下来,她不怕才怪。
心底虽是这么想,但明面上沈娥自是不能这般说,只莞尔道:“有吗?或许是你看错了。”
李默笙迟疑,到底是没再问什么,最后匆匆进去了。
“吁!”
李默笙刚进去,一辆马车便从人
满为患的街道上缓缓驶来。
“哒哒……”马车最后停在沈娥跟前,满月跟在她身边侍候。不过几息,马车帘子便被人从内掀起。
出来的是王罗漪的侍女春信,随即便是搭着丫鬟手的王罗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