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瓷响_藤壶【完结+番外】(9)

  随着这道巍峨小山的倒下。

  我同惜芷相视一笑。

  又错开视线,各忙各的。

  她从床下抬出来两具尸体。那是昭华身边的丫鬟,就在今早,她借谢瑶的名义向谢李氏卖惨,低头认错。到底是亲亲骨肉,昭华虽失望透顶,又缠绵病榻,还是派了人前来看看。

  我则在四周洒满火油。

  将火折子吹了吹,扔向房中,对着身侧的惜芷笑:

  「你猜,看到三具漆黑辨不清面貌的尸首,谢徵会不会松一口气?」

  脚踩在一截焦木上。

  发出噼啪地响声,我抿了唇,淡淡道:「这世间让恩怨消弭的最好办法,大抵就是亲眼看着仇人在绝望中咽气吧。走,惜芷,我们去看落幕。」

  第13章

  这个落幕以谢李氏和留娘的相逢为起点。

  留娘就是那个外室。

  彼时昭华还在府中养病。

  自与女儿决裂后,陛下也不再见她。她很是大恸,填补了她三分之二空白的两个人,从没想到有一天会形同陌路。不免要从最爱的夫君那里汲取温暖。

  刚开始。

  谢徵是有愧的,下朝后常来陪她。提着风灯,坐在她的床畔,把肩膀靠过去,亲手喂她喝药。

  直到有天,我跟他说:

  「侯爷也不想想。这世上只有父亲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份,断没母亲算不出来的道理。她当初提前生产了一月,侯爷便不疑心吗?」

  其实我不说这话,谢徵的温情也维系不了多久。

  他和昭华的爱情只建立在权势上,如今郡主已被舍弃,他却凭本事稳扎在含元殿,陛下依然倚重他。今时不同往日,我不过在这段脆如薄冰的关系上又推一把罢了。

  留娘也是个妙人。

  三分相似的五官,演出八分相像的举止,伴有截然不同的柔软,像菟丝子,温顺无害。又能察言观色,趁机而入,很快就爬上谢徵的床。

  跟太聪明的男人相处,你要让他觉得他能掌控你。这一点,她深谙其理。

  没多久,留娘有孕。

  谢徵便为她买了处院子。金银珠宝成箱地往里送。

  人在病中时,是很爱胡思乱想的。

  昭华不是没怀疑过,夫君越来越少的露面,偶问一句便冰冷下脸。尤其她还是那样敏感多疑的性格,只是她权势已大不如前,心腹也死散多半,谢徵又瞒的紧。这怀疑便一直哽在胸头,没摊到明面上。

  直到那日寺庙祈福。

  回城的路上,有个怀孕的女子撞上她马车。刚被扶起来,看到车上花纹的一瞬便白了脸,扭头就跑,连掉落的玉簪也不要。

  后来是在人声鼎沸的闹市街头被追上。

  她先声夺人,跪在地上。说民女死不足惜,只是肚子里却怀了侯爷的骨肉,还请夫人看在孩子面上高抬贵手,给一条活路云云。

  车马上端坐的昭华。

  在看到那张和宋阿兰相似的脸时,就活掰断了两根蔻甲。又闻此话,当场气的把血咽下,跳下马车举起鞭子就抽。

  「你这个贱人!竟挑衅到我面前,我们侯府是没孩子吗?还用你来生!现在我就让你带着这个野种去归西。」

  留娘蜷缩在地上。拿手护住肚子。

  几鞭下去便皮开肉绽,这当然不够解气,昭华还要再打,就被赶来的谢徵握住,顺势将他推倒在地。

  居高临下:

  「闹够了没有。让人围着看笑话,回府再说。」

  当然没闹够,那晚夫妻两打成一团。

  狠话、散话、歪话,成箩筐的诅咒恶意扎向彼此,到最后,昭华坐在椅子上喘气,而谢徵丢下一句『你知道谢瑶是谁的孩子』,就此把侯府炸成火药桶。

  天亮时。

  谢徵才甩袖离开,身子上全是指甲印。而屋内的昭华更狼狈,脸颊高高肿起,跌坐在碎瓷瓶上,觉不到痛。

  而后一口血吐出来,昏迷不醒。

  当街那一嚷,留娘的身份再瞒不住。自然要接到侯府来,也是正经的主子,昭华再醒来时,木已成舟。

  她当然不可能忍。

  又去闹,像我前世一样,满心被背叛的愤怒,失了智,浑身都气发抖。

  抄起匕首就去捅谢徵,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却被留娘拦住,这一拦,身下就见了红,汩汩的血从她腿间流了出来……

  昭华仰天大笑。

  谢徵怒不可及,一耳光把她扇倒,抱着留娘就去喊院医。

  于是笑着笑着就哭出来。

  昭华想,她的人生一过三十多年。从前以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宠溺的兄长,俊朗的夫君,乖巧的女儿。

  却全部失去,真如大梦一场。

  后来,她举一把火,烧倒了惠宁园。她不知道,那里面,种的是藤根。

  我和惜芷在月下碰了碰杯。

  她唱:「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是的,大厦即倾。

  这一切都将轰然倒塌。

  花开两朵,谢瑶是在三个月后出的慈宁宫。太后只让她等,等什么却不说。直到这天,将她唤来,殿中还列着皇帝和一干大臣。

  忧忧然问:「瑶瑶,可想家了?」

  谢瑶刚要摇头。

  就被太后传到近前,搭上她的肩,心疼几句瘦了。又转头向着众人道:「哀家是真喜欢这孩子,不然当初也不会指她嫁给侄长孙,只可惜,没这个缘分。」

  抹抹眼窝子,又道:

  「……如今她和她父母闹了些矛盾,赌气跑出来。小孩子眼皮窄,亲骨肉哪有隔夜仇。哀家便想做个说和,正巧今儿休沐,不如一同去侯府转转吧。想来侯爷再气,看着满堂重臣的面儿,也该消了。」

  「皇帝,你说呢?」

  陛下原不想去。

  只拗不过,况且,太后几次提起昭华,激起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思念,毕竟那么多年的习惯不可能说改就改。

  就这样。

  禁军开路,朝臣随行。

  很快到了侯府门口,太后不许人禀报,一路疾疾地往主院行去。

  那里正传来哀嚎。

  血腥气透过纱窗飘蔓出来,屋内男人阴恻恻地开口:「贱人!你杀了我的孩子不够,还毁了我的希望。既如此,便拿你的血重养一遍藤根吧。」

  那声音。

  听上去是侯爷。

  陛下不可思议地揉揉耳朵,太后身边的嬷嬷已将院门推开。于是所有人都看到,曾经的郡主昭华,被绑在床头,不成人形。她的袖子卷上胳膊,裸露出来的皮肤,满满陈列着用刀划出的伤口。

  而吻合的凶器正被侯爷握在手中。

  此刻,『咣当』,掉落在地。

  他忙跪下来,磕头陈情。说郡主得了疯病,放血是在治疗。

  昭华被两个嬷嬷解下来。

  她拥着被子,缓了很久,才攒出点力气。把人都推开,她踉跄着来到院中,跪下来,端端正正的一个礼。

  「皇兄,母后,请为昭华做主。」

  原本无论谢徵如何折磨她,都只能算家务,虽残忍,却可大可小。昭华想拉着他同归于尽,便只能往国事上靠。

  她嫁给谢徵一十六年,那么久的夫妻,自然对些肮脏事如数家珍。

  贪污修河银,致使黄河决堤,千万百姓妻离子散;杀良冒功,每土匪作乱,官兵缉拿无力时,便要以平民百姓充数;卖官鬻爵,想要调任高升,每年都需往侯府打点金银,明码标价……

  桩桩件件。

  翻开谢徵平步青云的功绩书一看,每一页, 都写满了血泪和吃人。

  头叩在地上。

  她哭泣着:「都是臣妹被情迷障,察觉到时已太晚了, 亲手养出来一匹忘恩得志的中山狼。再任此贼发展, 势必会动摇我大昭根基, 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臣妹就是发现了那些账目往来, 才被这个畜生折磨。如今已伤了根基,自知没时日好活,不求皇兄母后费心医治,只望亲眼看到此贼千刀万剐,纵死,也无憾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

  昭华是在两月后病重离世的,死前睁了一晚的眼, 还在苦苦等着对谢徵的发落。

  而将那些罪名厘清查证会审。

  却花了近两年的时间。

  ——是判斩立决。

  在谢徵送往刑场的前一晚,到底是曾经的夫妻,我去看了他,这个曾权倾朝野的男人, 被绑在刑架上,成为砧板上的一块烂肉。

  「侯爷, 其实我骗你的。」

  我看着他笑, 嫣然道:「谢瑶是你女儿, 亲的。只不过当初生她时,昭华落下病,不能再怀了。她怕你因此厌弃她,所以瞒着你。后来想告诉你,你也不信了。」

  「还有。你仔细想, 认真想。针对侯府一系列的连环计, 都有个中心。那个中心是什么?」

  ——是王公子。

  一切都起于他对谢瑶的求亲。从一开始, 我就注意到背后还有另一只手, 也在搅弄风云。留娘是他的人,滴血认亲是他在捣鬼,太后也被他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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