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铭点点头，倒是没有因为自己在台上输于他人，而感到窘迫抑或慌张不自信。
寇主讲忍不住拍拍他肩：“你是好样的未青，若能有那般自小的家学和经历，必不逊于其州学曹子墨。下一场《礼》义，尽你所学便罢，勿需压力过大。”
江铭此时正是此般心思，正欲说些什么时。
却听王景禹叫了声：“未青兄。”
江铭当即看了过去，不知为何，下意识认为，王景禹要说的，可能与自己所想的不同。
“下一场《礼》义，未青兄可有胜过州学的信心？”
江铭如实答：“原本是有的，不过今日观州学曹子墨的才学，怕是胜负难料了。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已所能一辩。”
“既如此，我倒觉得，不必如此。”
在四名学子和两名教席微带诧异的注视下，王景禹继续道：“胜算既然不大，不若兵行险招。未青师兄且自上台，需要的时候我会给出意见来，你再斟酌着是否要如此险行。”
这一场本已是必输的局面，江铭此时自然不会对王景禹的提议有什么意见，当即点头应：“好。”
只不过，此时的他也没能料到，这下午第一场尚未开场，就出了新的变数。
未时正，州学曹子墨甫一上台，当即转身朝身后的州学教授们，以及台中的监试官和评审们郑重一礼。
高声道：“学生有禀！”
几人不知他要作何打算，但考虑到他的身份和情绪，很和气的问他：“润迟有何话讲？”
“学生以为，既是如此一场以文会友的盛会，若过分拘泥，将赛事赛程都过度僵化，反倒不美。”
“噢？”
崔瀚、监查官和州学教授们俱是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提出这样的言论，几人对望了一眼，又问了一句：“那润迟你，有何想见？”
“学生以为，接下来的论辩，当不限选题，且不限学子参与的范围，自由论战。”
这倒是让人没想到，对于台上众位发起人来说，自然是不希望出现什么计划外的变数。
但台下的观众可就不这么想。
节外生枝是吧？一波三折是吧？出人意表是吗？
观众们喜欢啊！
越是不按照戏本子走，越是斗的不分你我，他们越是津津有味！
人群中响起了叫好的支持之声，且一浪高过一浪。
当此局面，崔瀚与监查官
几人商议，倒不觉得这计划之外的变数，完全没有好处。
斟酌过后，便宣布临时调整今日论战的安排，参照曹子墨的提议办理。
闻言，曹子墨当即再次站出：“学生愿请一对一，对试雎阳书院学子——王景禹！”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唰的集中到了台上书院一侧，那个松松扶了座椅，姿态端方大气又随性淡然的年轻学子。
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凛。
无他，实在是，这位始终端坐于台上的端方清俊的少年郎，书院教授高度重视，参试学子无一不对他的言语毫不怀疑的执行，大家都对这位少年郎太过神秘和好奇了！
他能于台后淡定指挥和调度，不知上得台前来，又究竟是否有足够的学识来应对？
万众瞩目之中，王景禹从容站起，不失礼节的微拱了手，淡笑道：“敢不应战。”
第84章
台上台下轰然炸了起来。
他应战了！这位雎阳书院的神秘少年郎应战了！
刚刚吃饱了肚子，又喂了热汤，重新走回这冬日寒天之中，有的人正犹豫着要不要就此离场，回到室内炉火旁好好暖暖身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阵警醒。还好自己忍住了，坚持看到这下午的论辩场！
原本在戏台下穿行着叫卖的小商小贩，也都忍不住站住脚步，观看接下来要上演的单人论战。
“不知曹兄意欲就何题目论辩？经义还是策？”王景禹率先问。
这个态度出来，竟似是任由州学曹子墨选题，他皆可应战一般。
这般姿态，曹子墨若是径直接了，岂不像是在众人面前，占了他的便宜？
曹子墨当即拱手回应：“自然是策。经义之辩已于午间见分晓，依在下看来，也不必一场场经义、诗赋、策论的继续辩下去，就以你我二人这一场策辩，定你我州学与雎阳书院之胜负。至于是何策辩题，在下不敢当先，以免叫人以为我州学欺你雎阳书院无人。”
“好，一场定胜负，倒也痛快。”王景禹很好脾气的，再次赞同曹子墨对于论辩赛制调整的提议。
曹子墨见他应下，心中为他的胆量和决断魄力叫了声好！
他正准备再请几位监察官和评审官来居中出题之时，却不料王景禹突然问他：“敢请问曹兄，我辈学子为学、士人为官，求的是什么呢？”
曹子墨一愣，不知他突然作此一问，意在为何。
但对于这一问题，却是他熟练的不能再熟练，早已有着烂熟于心的答案。他自信此言一出，绝对没有人还能提出更高的见解和认识出来。
想到此，曹子墨当即微带傲然的道：“自然是‘四为’。谁人不知此乃文人志士之最高追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他自认自己绝非一般庸俗之辈，只为求财求权，又或求那凌驾于平民之上的特权身份，追求那“人上人”的荣耀。
此一番话，绝对称的上是发自本心。
“好！”
王景禹毫不吝啬的击掌，为其赞叹。
谷明坤及八位州学的教授们，亦是满意的直点头。
虽说曹子墨完全没有提前商议，就在比试台上当场提出了这样出乎众人意料的要求，叫谷明坤和八位教授皆是措手不及。
不过，在见到曹子墨此举，意在当面对战雎阳书院那个王景禹之时，便再无不满之心。
谁能按捺的住，叫那名吸引了无数注意力，以学子之身安坐教席之位的年轻学子也下场一战的希冀？
戏台之中，王景禹却很快继续又问：“那再敢请问，何为‘为天地立心’？”
曹子墨对答如流：“识仁求仁，好仁恶不仁，能如此，乃是为天地立心！”
“何为‘为生民立命’？”
“建明义理，扶植纲常，此为生民立道！”
“好！曹兄高学！那再请问，何为仁何为不仁？生民的义理纲常，又有何不明？”
“这……”
曹子墨到了这里，终于一顿。
王景禹首问的何为仁何为不仁，他当然可以答得出来，可紧接着，生民的义理纲常有何不明，倒教他迷惑了。
他反问回去：“义理纲常，乃圣人之学问基础，王学子你难道不知？”
“我辈读书人，终日读作圣贤书，当然知晓。”
王景禹从容答道，“我想请教曹兄的是，生民于此，有何不明？”
见曹子墨一时卡了壳，王景禹也不卖关子。
“横渠先生的四为，乃我辈学子之楷模，更是士人的最高追求。可在曹兄看来，此间千百年，真正做到了的又有几人？我辈口言立心立命，可若连究竟何为生民之所不明，天地之所不仁都不甚了了。”
说到这里，王景禹直直看向了曹子墨：“那如今日这般，只空喊几句口号，还不简单？”
直白点说：理想可以有，但还是要脚踏实地啊年轻人！
“你……”
曹子墨被王景禹火辣辣的目光逼视着，一时哑口无言。
他从未想到，如此不留情面，将他向来自诩甚高的理想踩在地上揉捏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年方十五，才入了书院识习两年的少年郎！
他强撑着道：“我自然不是空喊，这是曹某发自内心的理想追求。若换做你，那……那你又如何说？”
王景禹抬臂指了指台下百姓，坦然道：“生民和天地俱在此间，他们有何不明，他们目所见到的，有何不仁，问问不就知道了？”
“咱们为策为论，莫不是为民解难，解民之困，忧民之忧。平阳城生民在此，曹兄与我二人的论辩，何不就请他们出题？”
请台下的百姓出题？
别说是曹子墨，台上监查评审，双方教席等，俱是一惊！
曹子墨诧异莫名，就算他在学子当中绝对称得上见多识广，可也还从未见过，士人论辩，要随便叫平头百姓来出题的。
他看了看台下，有垂髫小儿，有白发老翁，有短打汗衫的贩夫走卒，亦有衣着锦缎的富户人家，只是看其服色面貌，也是为商为工的居多，真正是读书之人的甚少。
要叫这些怕是连字都认不全的平头百姓来出题，他们能出得了什么？
满腹质疑和反对的话，可他只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没当众说出来。
毕竟，王景禹此一惊煞众人的提议，若从圣贤义理上来说，竟的确是无可挑剔！更兼此时，他亦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百姓无知不懂问策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