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雅间穿来一声巨响,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唰”的拉开了这处雅间的门,石蛋和牛二怒容满面的冲了进去。
石蛋指着方才大放厥词的蒋图:“亏你还是堂堂州学的学子!如此这般口出恶言,造谣中伤,损人清誉,简直令人不齿!”
突然有人闯了进来,蒋图倒是一惊。
不过,此时见来的不过一人一瘸子,口中又说着维护段岭的话,他便丝毫不以为意。
继续道:“谁造谣了?你叫大伙说说,那段家大女儿已年过二十,尚不曾议亲,这是不是事实?”
与他同座的人,此时当然和蒋图一伙。
“叫的不能再响的事实。段大人人还没到任,这同属官衙之间就都传开了!你今儿个听不得我们说,赶明还有十个八个,几十上百的人说!你是什么身份,还管的了所有人的嘴啊。”
“就是,说她钟离无盐怕都抬举了,说不定是个麻子,又或者死瘸子什么的,都说不定,哈哈哈!”
说这话的人,挑衅的看了牛二。
石蛋深深吸了一口气,二话不说两三步就冲到说这句话人的面前,冲着他的脸面便是一拳。
一声惨叫,瞬间鼻血四溅。
整个雅座的人全都踊站了起来,便要团团将石蛋和牛二两人围住暴打。
石蛋倒也清楚自己一方势弱,打了那人一拳,顺带狠劲儿踹了一脚离得近的蒋图之后,即刻回身。
拉着牛二,经过闻声赶来的茶博士时,随手茶差钱丢给他,脚步不停奔下二楼,跑出了茶坊。
今儿原本要谈的事,自然是谈不成了。
这些州学的子弟,可都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他和牛二虽然跑了出来,但他们那伙的人挨了打,怕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石蛋一时有些懊恼,自己怕是冲动惹了事。
可若叫他当时听着那些人,这般侮辱段大人和段家女儿,又如何能忍得?
段大人不仅是临南县全县都感念其恩德的好官,更是自己大哥十分敬重的座师。
而这几年中,他也因为大哥的关系,见过段玉京几次。
大哥与段玉京相交甚深,且段玉京的形貌才学,他一直都是仰望又仰慕,又怎么是那班人口所言的不堪?
这个时候,惹下了事,又事涉段大人和段玉京。
说不得,只能去找大哥商量。
还好牛二被他及时拉了出来,并未动手,后面自己若有什么耽搁,还有牛二以及他这三年带出来的两名副手在,不至让学田经营之事停滞。
也恰好王景禹今日并无课讲,只与李念仁等几名同窗,与御书楼中自学。
石蛋早就有了出入书院的凭证,接连向几名学子打听过后,便寻到了御书楼外,着了人帮忙叫王景禹出来。
一见王景禹,石蛋反倒不慌也不忐忑了。
他平静的把方才于茶坊之中发生的事情,向王景禹复述了一遍。
果不其然,在自己说到那些人对段岭和段玉京所说的恶意言辞时,王景禹的脸色明显的冷下来,眉心重重拧起,使得他的眉眼深重如寒潭。
这还是石蛋头一次看到露出这样神色的王景禹。
是很少见的,有了怒意的大哥。
王景禹听他讲完,并没有责怪他的冲动,只问:“你和牛二如何,可曾受伤?”
石蛋摇摇头:“不曾。我打完一拳,立刻就扯着他跑了。”
王
景禹点点头,道:“走。我现在就给你写状纸,然后尽快去长治县县衙,投告州学学生妄议人非,还恃强凌弱,公然在茶坊意欲殴伤于你。”
石蛋登时睁大了眼镜。
这也可以?
王景禹知他所想,只催:“快走,他们必然也会投告官府,咱们要抢的就是这个先手!”
石蛋再不迟疑,追着王景禹回他的斋舍。
不到一刻钟,石蛋手执着墨迹未干的洋洋洒洒两大篇状纸,直奔长治县衙而去。
王景禹则洗净了手,换了身出门的常服,直往段岭如今在平阳城暂住的官舍而去。
不出意外的,段岭此时并不在家,段夫人听说是王景禹来了,便出来待客。
两个女儿与他也是熟的,也不见外,也更换了衣衫随她一同出来。
来之前,王景禹不是不知道,石蛋在县衙这件事,自己必须要找段岭来说,今日茶坊当中所发生的事,他是必定不会向段夫人乃是段玉京提起的。
而这个时候,段岭多半仍在衙署办公,不得归家。
所以,直到此时,自己同段夫人和段家两姐妹一起坐在了厅堂之上。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就忍耐不住,一定要第一时间赶来这里,来见上她……她们一面。
耳听得石蛋所述,那些人关于段玉京的言辞,王景禹只觉胸中闷痛。
直到此时,仍觉郁结不畅!
他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抬头就撞上了段玉京探寻的目光。
在这样的注视中,再想起他所听到的那般恶毒之词,又不由得一阵抽痛。
的确,他此时的行止,是有些着相外露了。匆匆忙忙的拜请上门,也未曾携带什么拜礼。段夫人和段玉京姐妹人出来了,他又只一开始见了礼略略寒暄过后,便愣怔着不说话。
也就是段夫人,不会同他计较这些。
王景禹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笑了笑朝三人解释:“原是无事,只今日于书院自学周书,看到礼器一篇,想到玉京曾就此写过两篇论作,其意甚深。只一时没记得太全,因此,特来向玉京求这两篇文来一观。”
这话一说,段夫人和段玉京、段玉灵三人都有些意外。
毕竟平日里,段家并不十分拘着段玉京和段玉灵,别说段玉京曾经能得了允许,孤身一人女扮男装来到平阳城,停留了将近三年之久。
王景禹若要与段玉京见面,实非什么难事。
又怎么这般似是出什么事一般,突然之间登了门,却独独是为了段玉京的私下作文。
段玉灵今年也有十三,眨了眨眼看王景禹,又看看自家姐姐,“扑哧”一声笑了。
“安人大哥今儿个可是有点怪!”
“能叫咱们看看安人大哥的笑话,也真是难得呢!”
王景禹被这样一个小丫头调侃,也禁不住有些惭愧。
段玉灵又道:“母亲,既然安人大哥是为了姐姐的文章而来,做学问是正经事。咱们留着女使们奉茶待客便罢,我们去看看厨上今日有些什么,晚上好留安人大哥的饭!”
对此,王景禹倒没有推脱,毕竟他是的确还要等着段岭回来,好同他分说今日之事。
“那就有劳师母和玉灵妹妹了。”
段夫人和段玉灵一走,女使又是才上了一轮茶点,此时并不在堂上,只余王段二人。
段玉京看了一会儿再次一声不吭的王景禹,也不由笑了。
她站起身:“我先回去取了你说的两篇文来,安人你且稍坐会儿。”
“好。”
王景禹点头,目送段玉京离开。
他独坐案中,茶水茶点俱是分毫未动,回忆思索着自己方才有些冲动的行止,渐渐的冷静下来。
段玉京很快就从自己的房间,取回了王景禹说所的两篇文。这两篇是她前年依旧独自一人在平阳,闲暇之时所作。
王景禹那个时候,同她的来往一直比较频密,这两篇他当时就看过的,因而知晓。
不过,以她的了解,即使已过去了近两年,以王景禹的记忆力,也断不至于就此忘了。
况且,她的这两篇文,也值当不起他特意登门拜求。
段玉京将封装好的纸页递过,帮他将放凉的茶水重新换过,便转了身于王景禹对首的位子坐下。
“多谢,叨扰你了。”王景禹道。
“区区怎当一谢?”段玉京向王景禹看过去。
只见对座的沉稳少年,却在自己视线看过来时,不自觉的略垂眸躲闪。而后,又捧起桌案上的茶,轻轻掩沫啜饮,好使得自己的视线看起来是自然向下的。
段玉京自打第一次见到王景禹以来,就没见过他这般情状。哪怕在他十二岁之时,就浑身透着超脱于年龄的沉稳。
再紧急的事务临头,也从未失措逾矩过。
“安人。”她唤。
“嗯?”
王景禹不得不从茶碗里抬起头,却仍没想清楚要不要放下。
段玉京笑:“茶汤入口尚烫,不若先放下,也免得一个错手溅到身上。”
王景禹闻言再无法掩饰,只得放好了茶碗,有点木的摆了摆四肢端正坐好。
段玉京无意叫他不自在,很快道:“安人,其实,在我孤身一人在平阳的那几年里,一直想对你的信任照顾和帮助道一声谢。当时无论是我探听书院的经营,还是执意要与你一起去查访存疑的佃户,包括之后的诸多行径,我不说,你也从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