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都不用想,这一路上得招来多少令人艳羡的目光了!
这一场解试下来,太康州解额七十有八,雎阳书院得占二十有九,州学得占三十有二,其余书院和私学子弟得了一十八位。
虽然书院这一轮得解的人数,仍然没有州学的多,可是他们有一个解元!
这可就彻底将州学的风头,压了下去。
十月初三日,州衙早已筹备多时的鹿鸣宴于平阳城西城园开宴。
这是大景朝的惯例,各地发解举子在出发赴省之前,转运司或州郡长官照例要为他们饯行,称“鹿鸣宴”。
这鹿鸣宴,始源于古代的乡饮酒礼。
得解的七十八名举子,当日应邀至园。王景禹甫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对此,王景禹全都自如应对,毕竟上辈子这样的社交场合,他自小就习惯了在其中摸爬滚打。
属实是他十分擅长的领域。
兼之他那一派少年人丰神俊朗的相貌,使得更多的人为解元风采心折,就连那些原本含着嫉妒之心的人,也渐渐咽下了那口不平之气。
曹子墨到的早,此时却并未像其他人那般,都围转在王景禹身周。
鹿鸣宴尚未正式开场,知州和诸位监试、考试、举送官大人也还没有到场。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执茶杯转动着,一言不发看着人群集中的方向。
方光霁快步走了过来,坐在曹子墨身侧,替他斟了一杯茶酒:“润迟,来,大家同登一榜,这鹿鸣宴一过,就要同赴京兆府,待礼部省试。以你的才学,进士及第直如探囊取物。”
说到这,他的视线又看向王景禹:“同样,对于咱们太康州的解元甲头王景禹,也等同此般。解试你虽居第二,可入了京,咱们就是同乡,将来你二人同登金榜,就又是同年!同乡加同年,这等扯不断的关联,咱不应该叫他空有其名啊!”
“润迟,你好好想一想。”
方光霁自打那一场冬日论战之后,早已彻底歇下了想要同王景禹一较的心思。在这几年间,除了按部就班的读诵,甚至还时不时会不再那般顾及自己身份和脸面的,前往雎阳书院,听一些雎阳书院的公开小讲与大讲。
曾经有过的无礼与龃龉,他一时也都舍了去,一一对当年的涉事之人当面郑重表示了歉意。
因此,此时他与王景禹、刘和桂、郑名这些人,早没了当初引发冬日论战的那一场口舌的敌对和龃龉。
方光霁的这番话,曹子墨是听进了去了的。
开考之前,他就已经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最终没能在这场较量当中,压过王景禹一头的场景。
如今,只不过如他所望,众望所归罢了。
自己做出这番寥落姿态,倒平白叫人看笑话了!
“谢了,月明。”
曹子墨当即端起了茶杯,再不迟疑的朝着人群中央迈步走了过去。
“安人。”
听到他的声音,到底也是太康州学名在外的名人,兼之曹子墨的世家背景,众人无不为其让行。
王景禹看着走向自己的曹子墨,却并没有出声,只保持着些微的笑意礼貌看他。
曹子墨岂不知其心结?
他走到王景禹身前,在王景禹礼貌却冷淡的注视下,高执了茶杯,朝着王景禹一揖。
众人万料不到他会有此一举,十分诧异的看着这位,从来眼高于顶、自负才学的曹润迟,曹大学子。
“安人。”
曹子墨揖礼了之后,方才起身,继续道:“今年三月,我曹子墨与几位州学同窗,于城南兴茗茶坊曾私议人非,言辞罔顾事实,累及你未婚妻子的声名。此事,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今日我曹子墨愿意在这太康州举子共聚于一堂的鹿鸣宴上,当众向你赔礼。若能得你和你未婚妻子的接受和允许,改日我将登门当面向段大人和段夫人致歉。”
直听完曹子墨的确是满怀诚意的说完这么一番话,王景禹眸底的冷淡之意才得消解。
当日之事,虽然后来在长治县衙得以审结,出口伤人的那两个人,都在县衙的要求下,向段岭和段夫人致了歉。可是在座的其他人,却几乎未受到任何影响。
曹子墨也便是其中一员。
他听了石蛋和牛二所言,这曹子墨倒是在之前从未关心和了解过段家的这等私事,当日也并不曾有口出恶言的举动。但他与在场口出恶言的那些人交游,又未对这些人当时胡口乱沁的行为有过丝毫劝阻之举,王景禹就不可能会把他干干净净的摘出去。
今日,他既是诚心当众致歉,王景禹便不会不接。
“好!”
他将手中的茶杯,与曹子墨手执的茶杯轻碰:“想必,得曹润迟此番诚心拜访,段大人和段夫人,定会深感慰怀。”
不多时,知
州崔畅领着几位考官入了宴会场,所有得解举子按次落座。
大景朝的鹿鸣宴时日久远,早已有了整套的流程,连奏什么乐都是有成例的。
初酌奏《正安》,再酌奏《乐育人才》,三酌奏《贤贤好德》,四酌奏《乐育人才》,五酌奏《利用宾王》。
宴会始,宴会的司正按仪制致辞:“今兹举行鹿鸣宴,非专为饮食而已,凡我长幼,各相劝勉,忠于国,孝于亲,内睦于闺门,外比于乡党,胥训告,胥教诲,毋或愆堕,以忝所生。”
这一次解试,崔畅为了能不使自己心仪的学子受到埋没,豁出了好大的心力,在复评环节中,与黄原鸣据理力争,终取得了上风,将那份作《循吏论》的卷纸点为解头。
此等事,在考试结束之后,向来都会被参与评审的助审官与主考官等,当做风流韵事来传讲。
因此,王景禹自己以及在场的所有的举子们,都知道这位亲自下场担任解试主考官的知州大人,对王景禹极是看中!
宴会到了自由唱和之时,王景禹当仁不让第一个站起,应和知州崔畅的得解诗词。
之后,两人更是相谈甚欢。
眼前风发又稳重非常,有见识有胸怀又有品格的少年解元,令崔畅极是开怀。
直觉,这一场解试之中所付出的心血,终是所得远超付出的!
宴会终了,知州崔畅当众举告,州衙为所有得解举子赆送钱财的数目。
“每员送十七界会子三十贯文,折绿襕、过省见钱一十贯文;酒四瓶;兔豪笔一十枝;试卷札纸四十幅;点心折十七界会子一十贯,酒一瓶,特送十七界会子一千贯文。”
北方大地九月飒飒夜风中,太康州元丰四年这一场鹿鸣宴,畅聚终场,宾客尽欢。
十月中旬,冷风萧瑟,寒凉侵骨。
太康州今科解试的举送官,即知州崔畅,已将得解举子们的家状、保状、试卷及解状等解送到礼部。而七十有八名得解举子,也要按照要求,“冬集礼部”,准备第二年春天在京师由礼部主持的省试。
平阳至京师的粮马大道上,相熟的得解举子们自发的结伴而行,前往京师。
“大哥,你到了京师,不用急着给我们寄书信,你读书应考是最要紧的!我们都醒得!”二丫道。
“嗯,大哥,你专心应考。我、我在家也会好好学,你不用分神再来担心我的功课。”二郎也道。
自解试开考起,到最后放榜后的一系列期集起,王景禹就没有时间再往返于临南县与平阳城之间。
陈阿环和二郎二丫,全都特请了假期来到平阳,家里暂交给了刘彩云照管,就为了亲自送一送王景禹。
陈阿环今日着了素黄色帛衣服,梳了整齐油亮的发髻,气色十足好的站在一侧笑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
若在以前,她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有一天,会有衙门公人,一路鸣锣放鞭,执了那光鲜耀眼的金花榜子,来到他们临南下县最偏远的东乡双满村,来到王家那处小院,来到自己家的房门前。
公人在挤挤闹闹的人群中,喜气洋洋的说着吉祥话,恭贺自家的儿子得中解元!
那一日,她满含着欢喜,端着身子,在一片喜庆热闹的氛围当中,有条不紊的款待公人,接受各方闻讯而来的乡亲父老的恭贺道喜。
人人都说,这王家怕不是祖坟冒了青烟,才给他们降下了这般的文曲星!整个双满村、整个东乡、整个临南县,都跟着沾天大的光!
还有人说,王景禹这般的出息,将来给你请回来个诰命都不是难事!
诰命啊!
那是她小时候连听说都没听说过,后来在一些戏目里才见过的,头戴宝珠冠手执龙头杖,满脸福气,威严非常的命妇,见官都可以不跪,连知县大老爷都还要倒反着向诰命夫人请安!
陈阿环欢喜激动的情绪,几乎无以言表。
可这些年的她,早已不同以往,王家也再不似从前。
她不会小家子气,似没见过世面那般,不知所措,更不会因为一朝儿子出息了,她便生出些自己山鸡变凤凰般的傲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