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铺官瞠目结舌，王景禹冲他礼貌一笑，接着继续自己的体操活动。
到底是龟缩了一夜，四肢骨骸酸痛，不活动活动怎么能行！
如此到了第二日卯时中，第二日的考题贴板，开始向各个考房的考生展题。
王景禹看题，第二日的题目仍为经义，昨日是本经，今日乃是兼经大义十道。
如此一来，便是连续两日皆为经义！
原本无论本经、兼经，皆于一日统考，其所占比重，也大致就是三分之一。而此次解试看来，一连两日经义，那么经义于本场省试之比重，直接提到了一半！
余下的两日，策、论、诗、赋又当何如？
两日的二十到经义答完，基本顺利的在贡院度过了第二个夜晚的考生，在第三日看到考题之时，已是强打精神。
当第三日的考题公布时，所有举子都以感到了极度的以外。
盖因，第三日的考题，简洁而又不简单。
唯论一首。
这已是第三日，而解试会试向来极其重视的时务策，尚不见踪影。到了此时，已不止一个人，开始大胆的猜想，想来明天诗、赋一途，最多能有一题诗便算不易了！
王景禹却已有预感，明天的最后一天，怕是诗、赋皆不会再现踪影。也就意味着，这一轮的会试，其一大调整为——罢诗赋。
这不仅合了当初他与杜子烨、常笃等于仙客楼时，他所下的会试仍然会重经义而轻诗赋，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暂时压下这几乎可以肯定的猜想，把精力集中在今天的这一首论上。
曾经苏轼有云：“试之论以观其所以是非于古之人，试之策以观其所以措置于今之世。”
论在议古，策在论今。
今日的论题，并不出意外，也是史论。
王景禹看完题目，不禁岿然，竟然是一篇边防将论！
第102章
大景朝目下，无论策或论，皆不准策问边防时务。这回的题目，竟然直接打破了这一禁忌，由人议论国边与国将。
虽然此论为史论，且题目所出，所要议论的也是秦汉之将。
但谁都知道，虽然论表在议古，其往往也是依史立今说，熔古今为一炉，古今、虚实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大景朝的边防，从东南沿海的海防，到西北两线的北齐、西宁两国边界，西南诸戎部交界，无不需要边防军将的布防。
只不过，目前东南还算的山安稳，西南虽然戎族诸部内部的动乱不停，但总体上还没有哪个部落敢于侵犯大景朝的边境。
需要关注的不过是，西宁与北齐两处而已。
西宁乃是大景朝的藩属国，可是近些年来，随着西宁两代君主的崛起，渐渐的已经展露出了不臣之心。大景朝一直以来，都是通过赠予藩属国的岁赐，来暂时稳定西宁。北齐更是盘踞在大景朝正北方，国力势均力敌的劲敌。眼下之所以还能维系基本的和平，也不过是当初两国战事旷日持久，各自都消耗过重，才不得不走向了谈判桌上，最终仍然是大景朝以岁币的形式，每年送给北齐银钱，来保持着和平之盟约。
这两处，小的摩擦从不间断，一直以来都是大景朝边防的重中之重。
正因为，这些外部的和平，始终都是通过金钱所买来的，一旦放开议论的口子，怕是不仅政府会时时要面临着软弱无能的口诛笔伐，甚至如果过激的言论传出大景，到了西宁和北齐，再引起两国之忌惮和猜忌，对本就如履薄冰的和平局面，带来负面影响。
所以，这种关于边防时务类的论题，是不会这样公开的面向公众或者涉政未深之学子。
王景禹思索着此次的主考官曹焘曹大人，一直以来都是以诗文扬名，且并非是个擅议兵事之人，这道论题，想必另出自同知贡举的鸿胪寺卿孙权。
孙权作为鸿胪寺卿，相当于一国之外交部长，是与大景朝各边国之间往来交往最多之人。
而俗话说，弱国无外交。
一个经济和军事强盛的国家，才能让外交官真正的施展所谓的外交，否则不过就只是虚与委蛇、四处灭火赔笑罢了。
这么多年来，孙权想必对此深有体会。
如今，外交官想要曲线救国的议一议秦汉历史上的边防军将，王景禹透过这道题目，都感受到了鸿胪寺卿常年压抑着的憋闷与无奈。
这道史论题，出自《汉书赵充国传》，该传“赞”曰：“秦汉以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列举秦将军白起以下多人，其中有苏武、赵充国等。然后说之所以出出现这样的情形，是因为“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史论论题为《山西诸将孰优论》。
这篇论，要求五百字以上成。
五百是最低线，而每个举子手中的试纸，若一页一页翻开格完，足够写上个大几千字。
而王景禹曾读过各类时文程文高第的作品集，其中不乏于会试、殿试当中，作出三千字以上论的学子。
所以，这一篇论，给足了一天的时间，可以想见参考的上千名举子会有多卷！
若真有人在一天的时间里，只写出了五百字，恐怕是要把这五百字雕出花儿来，才有可能脱颖而出。
王景禹思索片刻，在他看来，就连当初书写《汉书》的班固都不能分别赵、苏之人的优劣，时至今日的后人，不能设身处地的熟知当年之事，就更难平判了。若直接简单的合了题目去点评苏、赵两人孰优孰劣，难免都会带出一些后人不顾历史情境，居高临下的傲慢感。
不过，这篇论中所提到的，习俗士气对于兵将养成的加成，却是王景禹十分赞同的。
无论是兵将，还是学子士族，甚至是商贾农夫，环境和习俗都会对其人格的养成，起到巨大的影响。
王景禹准备就此作为切入点，虽然论的是山西，而不囿于山西，说的是兵将，又不止于兵将。
待他在草纸上构思草稿完备，当即一字一句誊录至试纸之上。收笔之时，王景禹心中默数这自己这篇论的字数，不多不少，刚好一千字！
古有千字文，今有他王景禹之《山西诸将孰优论》！
虽然到了这第三日的下午时分，再次这般高度脑力的运转了一天，王景禹不可谓不疲累，甚至他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达到了拐点，今晚和明天早晨，想必很难再看到巡铺官从他考房前经过之时，那一副震惊于他良好的精神和身体状态的表情了。
不过，他却因为通过写作而抒发胸臆，带来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最后一个夜
晚了，夜间零下十度左右的体感气温，而三日皆以冷食冷餐，只每日会有一碗贡院统一供应的热姜茶，暂以暖身。
可是，王景禹却不能多喝。
因为他龟毛到不行的生活习惯，他无法忍受自己在这间考室之内解决个人问题，而是选择每一排考房末尾的茅房。可是会试期间，学子们是不可以随便去厕所的，每一名学子在会考期间离开考房去厕所的次数，也会被登记到卷子上。
等到评卷订等的时候，次数多的学子，就会被在试卷已评定得等级基础上，进行降等。
所以他选择的是高热量高碳水的蒸制烘干，含水分小易储存的饮食，以及每日限量的糖盐饮水。
第四天清晨，天光乍现之时，王景禹有些艰难的起身，忍着肌肉四肢的麻木，照例将被子折叠好铺在座位之上，再整理好衣襟冠发，简单洗漱。
待他刚刚站起，准备活动一下四肢。
只见，经过考房的巡铺官再次满面惊愕的看着自己。
王景禹无奈朝他笑笑，言下之意，就我现在这熊样，您还瞧着新鲜呢！
他暂时不知道的是，这巡铺官值夜到此时，挨个考房区域都看遍了，这一夜，又送出去几十名撑不下去的学子不说，他还没见过一个能像模像样站的起来的！
甚至，还能冲自己笑！
他不便无故在一间考房外停留，便也冲那名学子鼓励的点头微笑，这才离开。
最后一日，考题一经公布，许多学子心中，慢慢积压了三日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今天的题目，乃是时务策五道。
从第一天第一场，试本经大义，第二场试兼经大义，第三场试论，到今日的第四场。
整个省试，科考一途维系至今，虽然地位时常变化，但一直留有一席之地的诗赋，在今科的贡举当中，彻底废除了！
多少长于诗赋，以诗赋来提等的学子，唯余叹息与不解。
王景禹在第一日，第一场只试本经大义之时，便已有所料，此时既得验证，也不再耽搁，当即审阅时务策试题。
策问题一共五道，与其他题目不同，时务策类问题，题目本身可以很短，也可以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