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两道浓墨般的黑眉,于眉心微聚,才透露出些深思之态。
蔡阙近身上前,忍不住朝王景禹正在书作当中的草纸看过去。
这多少有些不合规制了,但此间天子与太皇太后不在,他与这些中书官关系不错,也并没什么顾虑。
除了想要一探会元试纸究竟之外,蔡阙也存了稍作出动静,以引起这位会元公注意。
于是……
他就这么静静站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埋首作书之人,仍然没有一分一豪注意到自己的意思。
蔡阙:??
他这一身一品紫色朝服,走到哪里不是显眼包,不是万人瞩目的中心。
怎得这个时候,就如此受到忽视?
这王景禹,不知是真专注于书题,还是故意这般忽视自己,他暂时不好评断。
只知道,若继续站下去,尴尬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蔡阙这才挪动了脚步,沿着首排迈步走了下去。
而当他每每行过之处,陆续有三三两两的学子,早早暂罢了试卷于座中
朝其颔首失礼后,蔡阙这才重新满意了起来。
王景禹刚刚将第一题论的草稿拟完,然后不慌不忙的检视一遍,是否有错漏、不考之处,之后便可誊抄至试纸之上。
蔡阙从进殿起,他就是知道的。
待到后来,他故意在自己身前站立如此之久,王景禹又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而蔡阙之所以为此,他也是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
毕竟似他这般农门出身,无任何宗族亲人可供助力的寒门及第士子,可是他用的最得心应手的棋子和马前卒!
更何况自己还是不到二十岁就夺魁及第,更是少之又少的绩优潜力股。
此时,自然不会错过时机,稍稍施展手段拉拢,为其所用。
做完了第一道策题,接下来便是第二道论。
洋洋洒洒,王景禹在省试作论之时,都未曾书写超过千言,这篇殿试的论章,却在一个时辰之内写就了两千。
他继续坐在自己座位上,将两篇文章重新审读一遍。
直申时,天子复临轩。
而珠帘之后人影闪动,太皇太后亦复归殿试所。
这次以宰相蔡阙为首,众学子再拜天子,只待天子稍出几句鼓励士子为国所用的话,士子们就可以于殿廷东庑阶下的寨中纳卷。
殿宇之中,仍有数名士子,在此之前仍然没能写完。
若是在省试贡院当中,自然会有不少学子对巡铺官千般肯定,以期多求出个一时半刻。如今可是大内!
天子驾临,任是谁,也要抛下心中万般不愿,起身躬拜天子,然后老老实实纳卷。
一拜再拜过后,青年皇帝赵璜微微端肃着面庞,对堂下众士子道:“众举子平身。”
而天子话毕,中官却未曾赞拜,就连赵璜本人也于龙座之上微侧了身问:“皇太娘可还有何懿示?”
此话一出,不少士子们都微感诧异的望向珠帘之后。
片刻,帘后传来了一道稍显老迈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皇帝所言甚是,还望诸位大景朝才学士子们,莫忘了为天家尽忠,为国朝进才。”
话毕,中官再次赞拜,天子与太皇太后离殿。
纳卷结束,王景禹与众学子在御药苑指引下,自西华门走出皇宫。
至此,士子们于漫漫杏园路上的最后一个战场就此结束。回想过去,三百多名当中的每一位,最少也有十年的寒窗苦读岁月,而求学之路的辛苦、心酸,以及不知何时才得触及希望的忐忑,更有甚至,多次应试方于今日得中,这些过往,无一不是每一位士子都无法绕过去的伤与痛。
今天,这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方才于集英殿上所见到的天子、太皇太后、当朝宰辅,以及太皇太后对大小政事依旧这般紧抓不放的态度,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常笃只拉着一行人出西华门百丈外,才得以挤出蜂拥的人群,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齐齐的聚拢到一起。
心有所感之际,他扬起头颅大喊一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舍昼夜!”
错后几步脱身跟来的刘和桂,也痛快的跟着喊了起来,一时之间,“不舍昼夜”的呼声此起彼伏。
第107章
站在新的人生道路的入口,从过去漫漫的长阶中攀登至尽头,站在最高处,触目远望前方骤然广阔的未来,满腔的喜悦与期待之情蔓延在每个人的身上。
就连王景禹也不例外。
参加殿试的学子数量本就远远少于省试,且考题只有两道,经过初考、复考两轮评审,最终再将前十交由皇帝定夺一甲的排序。
从考完到阅卷结束的金殿传胪,一般不会超过七日的时间。
在殿试排名出炉,乃至正式授官之前,是他们最为恣意和放松的一段时间。
如今,金榜有名已是不争的事实,科考这一条路,他们已经走到了尽头,即将开启的,是更加长远的步步为官路。
在今后更加漫长的为官路上,若无所求,你可以有限的选择安于一隅,若有所求,那么等待在前面,将是更加复杂难辨,岔路横生,以及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荆棘长路。
自从来到了东京城,王景禹先是备考,后来省试放榜,确认自己已经在榜之后,也仍然主要是各地学子们交游,以及准备殿试,并未像众多学子那般,入京之后除了结交学子,更重要的还是要结交京城官场之中的亲族故交,以及拜会常驻京师的名儒学士。
入京之前,段岭曾经给过他两份书信,叫他到了京师,早些携书信上门拜访。为的是叫这两位故交,能在王景禹应试期间,若有什么状况,多少帮着周全些许。
不过,王景禹并未在省试殿试之前去,直至今日,一切几乎尘埃落定之时,他才准备登门。
当晚直到凌晨,王景禹才与刘和桂等几人一同回到所住的酒店,一直守在酒店门口的酒店小二见了,当即打千问候:“王会元回来了!”
掌柜也耐着瞌睡专程候在大堂,就是为了等王景禹,此时停了小二话音,忙从柜台里抬起头:“王会元一日辛苦了啊!热汤热菜酒店都给你们备好了,就等着您随时知会!”
早在他得中会元之初,王景禹所住的这间酒店,就随同他会元的名声水涨船高。
不光会因此有许多学子慕名而来,与新科会元交游结交,这间小酒店人气大涨。另外,这出了文曲星的酒店,从今往后那可是名头打出去了。这个年代的学子,多数都相信科名前定论,考前求签拜神都是常规动作,对于文运、气运更是深信不疑。
今后酒店将这个会元招牌打出来,各地入京参加科考的学子们,少不得要来沾沾文曲星的气运。
不光小二与掌柜的对王景禹礼遇有加,随时听候他的吩咐。
就是他们酒店东家,都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亲自出面送了贺礼,将会元公与其共同入住的刘和桂四人,自会试之后的餐宿皆免了。酒店东家还想给王景禹免费换到酒店最好的上房,王景禹试图退却过后,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现在,就与这酒店的活招牌一般,一切以他为先。
甚至酒店上下,做梦都在期待着这王景禹能在殿试种再次斩获榜首。
如此,他们酒店可是也有了解元、会元、状元的三元及第的学子!
连中三元的学子住过的酒店,大景朝建超百余年,也只三家!而那三家无一不是闻名京城内外的超大酒店,如今光是客房都有三座大楼,还修了亭台楼阁独门小院,要多气派有多气派,要多讲究有多讲究!
如今,他们这间酒店能不能后来居上,可就全看这太康州来的会元公了!自然是日日小心的关照伺候着。
当晚王景禹就在酒店内休整一夜,第二日一早便携着提前准备的拜帖,一路打听了地址,前往段岭的第一位故交在京师的住处。
王景禹按着段岭写给他的地址,先选了距离贡院距离更近的一所。
只见朱门高悬,铜环暗扣,好一座气派的大院。王景禹没想到,在就任临南县时,尚被认为是完全没有任何靠山和背景的段岭 ,是如何与这当朝的三品大员有的交情。
不过,据段岭所说,当初他尚在东海之滨的课盐税吏任上之时,就是这位大景朝主管财政的三司副司使,主动写信与他,愿意为其作保,参选京朝官。
既如此,段岭自然也希望王景禹孤身入京之时,能得以机会前去拜会,今后也好在仕途之上,对他有所助益。
王景禹来到门前,叩响了朱红大门之上的铜扣。
不多时,门房自内开了一扇小窗门,秦府的门房从中探出头来。
待看清了来人是一位服色相当普通的穷苦学生,当即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以为又是那些没事就要认为自己有着经世之才,上门自荐请他们家大人提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