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近十年来,他在书法之上的收获,随着日复一日的坚持,早已精进。
一个个墨汁饱满的字迹,从笔端流淌而出。
作为今日的金殿状元,他自如又飞扬的气场,与笔下游走的字迹似乎融为了一体,引得满殿人士,无不侧目。
一首诗自如的挥就之后,王景禹将笔放置于书架之上,一甲的榜眼与探花,亦已唱名赐笏完毕,分别来到了各自书案。
……
片刻之后,一甲前十唱名毕,帝驾离轩,接下来的二甲至五甲,唱名皆由宰相暂代。
午时许,帝复临轩,一甲唱毕的及第进士,皆被留在殿内,赐进士食三品、赤焦肉饼二枚、天花饼二枚、羊肉饭一盂。
帝座置于高殿之上,与一甲十名新晋及第进士相隔甚远。
然,一夜之间,荣登殿试一甲,荣耀无可言表,又得与皇帝共宴欢饮,已是荣耀非常。
恐怕这一日,今后都会是每一人最为记忆犹新的时刻。
今科殿试得中的士子共计三百一十二位,其中一甲十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至五甲则赐同进士出身。
元丰八年三月十五日,东华门唱名过后,帝诏状元王景禹以下及第,赐钱一千七百贯,另赐期集费两千五百缗,并诏当日即赴期集所。
期集日,状元及进士,足背鞍马,于东华门内更换赐袍,手持敕黄。
状元更兼特赐腰细黄绳,于众进士当中一马当先,朝廷亲差金吾卫七人导从,一路呵道。京师上前,无论贫贱富贵,皆夹道观瞻。
此一路直至期集所——顺天门大街面北的琼林苑,荣耀非常。
王景禹上辈子也考过试,纵使身体诸般拉跨,也还是考上了排名前三的名牌大学,当时,家人也曾为他宴请了亲朋同学。但显然,那种亲族之间同情小聚的庆祝,与这个世代的状元及第,自朝廷到民间,所给与的荣宠,完全不可比拟。
“状元郎当真是好气派的相貌!”
“这么有才,这么有貌,以后东京城要有数不清的大姑娘睡不着觉咯!”
“听说咱们这状元郎,可是时隔五十多年的有一个三元及第!”
“年方十九啊!为了科考举业,终日苦读的,定是尚未结亲!”
“这般难得一见的俊杰,怕是侯门勋贵、高门贵户,都要抢破头了,咱们这样的无论如何是也轮不到咯!”
看着道旁热切人群,香粉热浪,王景禹却礼貌周全,笑意盈盈。
但他却让自己的心,从这样的人群当中剥离了出来。他穿越至今将近十载,对这个朝代这个世界已经产生了深刻的联系与足够深厚的感情。
他十分清楚,状元的身份,只是他用以攀登的工具,只是用以实现他欲行目的所暂时要走过的一段路。
日后的官途漫漫,他将得以有更多的时间,更有资质的身份去践行心中理想。
今日之状
元,是他新阶段之起始。
大景朝东京外城的琼林苑,今夜灯火辉煌。
大门牙道皆古松怪柏,两傍有石榴园、樱桃园,导金水河注入于苑中,夜明嬉水。
全体新科及第进士同聚此地,同科期集,宴名乃为琼林宴,又称“状元局”。
此一局,由王景禹、杜子烨三位状元、榜眼、探花主之,有司则提前派驻了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计、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等职事,以助今科上三人分管期集事务。
裘澄这一路之上,可谓郁闷非常。
他怎能料到,当日于畅园见到一平平无奇的寒门少年,却在最终的省试、殿试,分夺了魁首!而他虽如愿得中了进士,却连父亲答应他的一甲都未曾得进。
一整个白日,裘澄眼热那太康州农家小子的风光,又是传胪第一声、又是天子赐宴、又是当先打马游街,羡慕的眼睛都快红了。
本想着,这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小子,今日以状元之身,主持这琼林宴、状元局,定要不识礼数,错漏频出了。
哪知……
这一整晚,无论是对有司各职事的礼遇,还是自如的应对琼林宴各仪程典制,乃至结交同科进士,这个农家小子,竟然一处不差,游刃有余!
瞧他在星光与烛火之下,奕奕神采的模样。
连常笃、杜子烨这样心高气傲之人,都自愿自觉的时时围绕着他,相谈甚欢!
见其神色,同桌的另一名今科进士,同样是寒门出身的南淮州戚年趁机举了杯酒:“在下戚年,三甲十六名进士出身,愿与裘兄结友!”
裘澄回过头,见了此人,他们同桌相座,自己却几乎一晚上都未曾注意到他。此时所有人皆是身着御赐绿袍、靴,但裘澄依然从他有些局促和带着讨好的举止当中,一眼看出,这又是个所谓的下等寒门!
他轻轻笑了笑,想到那个人群当中的农门状元,突然之间,一晚上的郁结松快了不少。
毕竟,任你再是状元,只要入了官场,空有这一个状元的名头可不管用咯!
就像眼前这个同科的寒门子弟,倒是识时务的很,清楚的很,以后为官路上,还是结交和依靠似他这般的高门子弟!
想到这里,他忍着心里的抵触与蔑视,执了酒杯,与这名叫戚年之人相碰,道:“好极了,裘某最喜结识的就是戚兄这般,一朝跃入龙门的寒门贵子呢。”
戚年听他提及寒门,略微有些赧然,被裘澄一眼就识破了家底。
但听他乐于与自己结交,又实在欢喜的紧,忙道:“裘兄客气了,在下表字其安,裘兄若不嫌弃,唤在下表字即可!”
第111章
宴后,风光正盛的今科进士们,一日不闲的接受各路亲朋显贵延请。
除此之外,还要择日于阁门谢恩、拜先师、拜黄甲、叙同年,以及各地同年乡会等等,鲜花着锦,热闹风光。
如此十日之后,便到了新科进士们最关心的,也是最切实的关系他们他们将来仕宦之途的注官授职。
大景朝制,一甲前三在这一日送阙,亲领天子告敕一道,印纸一抽,信符一道,门谢关子一道。
其他同科进士,则都需要去往有司吏部集注受领。
前面那些轰轰烈烈的期集游街各种热闹,都只是一次性的,所有新科进士更加期待的,还是最终落到实处的官职。
太康州乡会这一天,王景禹原本就是太康州解元,如今又大景朝这一科的榜首状元,早已毋庸置疑的成为了太康州学子乡人领袖。
乡会这日,不光有新科的进士举子,一般还有在朝或在学的同乡,皆聚会在此。
其中现如今在朝在京的士大夫,皆以时任谏议大夫的褚茂通为首。
褚茂通出现在太平桥岸的兴乐坊时,所有已到场的在京士大夫,以及王景禹等新科进士学子,都暂时起身以示恭迎。
褚茂通已年逾五十,多年官场迎来送往,对此般交际已是熟稔,团团和气向在场之人抱手回礼。
虽然自己此次乡会之首,但目下这些人大部分都年轻啊。兼之,既是同乡之会,算不得那些正经的社交场合,自己态度谦和,才更得这些新科及第进士之心。
走到王景禹身侧时,更是直接停了下来,道:“不意想,我太康州在去岁江铭得入一甲之后,又有新秀再起,竟为我太康州夺得了这天下的魁首,实在是太康州之福,后生可畏,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景禹亦客气的回礼:“褚公过誉了,我辈践行于前,想我太康州今后,必定还会学子才人辈出!”
褚茂通一笑:“好好!不愧是整个大景朝三五十年才得一现的三元及第状元郎!”
说着边一手携了王景禹手臂:“来来!太康州的状元,当然要坐主位,怎么能屈尊在这里?”说着便不容拒绝的将王景禹引至了今日乡会的主桌。
太康州除了王景禹之外,一向最受人关注的,便是曹子墨了。
但褚茂通自打进了这兴乐坊,同他和善的寒暄过后,就未曾再对他过多注目。毕竟,他的帅路司父亲在太康州州府算得上名头响亮,可到了这龙蟠虎踞的京城,五品官职十分常见。科第之中,曹子墨虽亦中了第,也只是中规中矩的第三甲,同样算不得出众。
况且,今日这一场乡会,他还另有着落之处在三元及第的王景禹身上。
自曹子墨、方光霁等人与王景禹和解,喜结交的刘和桂很快也同他们熟稔了起来。此时众人时而坐在一处,时而分散各席,倒各自相宜。
心结早已放下,如今的曹子墨,对王景禹所在之处便是全场焦点这样的现实,都能够坦然的接受以及习惯。
天下这么大,他并非是最受人瞩目的天子骄子。
但他相信,天下这么大,他曹子墨,必然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多时,才交割完今日公务的江铭,终于到了乡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