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皇帝不得不迫于控制影响,将二人招致殿中,颁赐了要求西宁王处置两人罪责且今后再不得入大景为使的诏书,两位使臣这才叩谢领旨,狼狈而归。
使臣退却后,紫宸殿后阁之中,皇帝赵璜命人召来了杜惟平与王景禹。
前一刻在西宁使臣面前,一副被人扰乱了安排不得不碍于议论,认下西宁使臣的请罪,而十分不悦的皇帝赵璜,此时轻松的踱步殿中。
一见杜王二人,隐隐的喜悦透出来:“二位果然好谋断!”
西宁使臣这一番如此高调的举动,杜惟平与王景禹自然也知晓。
杜惟平也自欣喜,躬身道:“恭喜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不花一粮一银,西宁不臣之患,得以暂解!实是我朝之幸事!”
王景禹也紧跟其后,向皇帝表示恭贺之意。
赵璜看了两位一老一少的臣属:“我大景朝,能够有你们这样一心为国谋事的臣属,才是我朝之幸事。”说着,他踱回了阁间塌上,对一旁的内侍道:“赐坐,看茶。”
“谢陛下。”
内侍领命去布置,临行前,不由得看了眼那位年轻的,据说连二十都还不到的官员。
大朝会当中,群臣议事皆是站立奏事,但这种小范围的召见,就不乏被赐坐的优待故事。
这是皇帝对其亲近看重大臣的礼遇。
只不过,以新科进士八品官身,得陛下私下召对,甚至于后阁赐坐,这位王状元,可还是头一份!
第128章
御前伺候的这位太监袁寅,是皇太后刘氏亲手带出来的,曾经就连先帝都曾经近身侍候过。
竟也从未见过,听说过如王状元这般的恩宠。
不止是他,宫中眼见此事的内侍们,没有不惊讶的。只不过他们御前当差的,面子上稳重功夫做的极,紧着安排皇帝吩咐下来的事情。
不过,王状元因着官品,自然是不能常入宫廷的,从上一次杜惟平领着他一起面圣之后,这些最是机敏的内侍,就察觉到了不同。
这不,袁寅走出去,刚说了皇上要的点茶,外面候着的在值的两人御前女官,皆露出了想要端茶进内的举动。
一张茶盘之上,交错了三双手。
袁寅看到眼里,心里如何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嗤道:“该谁就是谁,在御前伺候的,规矩都能掀到脑后?仔细着太后撕了你们的皮。”
另外两人讪讪的收了手:“听公公的吩咐。”
本就该进茶的另一位茶侍,当即轻巧的将制备好的茶器准备停当,轻快的进了阁内。
袁寅跟在后头:“稳当着点,仔细当差。”
临到门口时候,又转了个头,对侯守着的另两人道了句:“待会杜相公与王状元走时,你们去送送。”
两人一听,面带了喜色:“谢公公!”
暖阁内,杜惟平与王景禹已经在内侍搬来的软兀上坐了下来。
赵璜的神态明显也极是轻松,正半倚靠在一侧软枕之上,啜饮着手中的茶。须臾,手中茶盏落下,他看着面前自己现在所倚重的,以及将来会倚重的臣属,亲切随意的道。
“王状元,朕听说你是独自一个人从太康州下县边缘小村,一步步考上来的,甚至,你家中也无长辈父母亲人,还是你小小年纪养活寡母和弟弟妹妹,一边读书,一路取中了这三元及第。”
“王状元,你当真是,为我大景朝上下的寒门士子,走出了一条标杆之路啊!听说你在太康平阳的家,门口的状元坊,已然成了太康州一寒门士子必拜的圣地。”
王景禹听皇帝这一番话,自然要谦恭的表达自己态度:“圣上过誉。虽则下官幼时,家中只余寡母幼弟,但在下相较无数同等处境农家小子,更加幸运的是,同村的老村正是个真正的德行深厚的老人,患难之时给予互助,也是在下识字读书的启蒙恩师,其后又得遇时任知县的岳丈段岭段大人,在我们临南县一偏远下县,兴办无需学费还供应学子饭食的县学。正是有了这样的起点,在下才得以有机会跨出了农户子弟求学的第一步。我朝教化百姓,兴学向学之风气,果然是”
赵璜听完,沉默片刻,突然道:“我大景朝治下,不知还有多少如王状元你这般的明珠蒙尘,不得入我大景朝廷。”
杜惟平适时道:“圣上,自我大景开朝确立了以科考为取材之正道,已然网罗了无数英才,这是我大景朝之创举,是我大景朝之功。“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赵璜脸色,试探着略提了一句:”其实,皇祐年间,中宗朝就继续用力天下材,亦有创建,其核心主旨便是‘重名器’,也即慎科举、敦教育,朝廷除了以科举考试取人之外,更当在考试之前先育人,否则就好比是‘不务耕而求获’,所得良材当然有限。便如王状元这般,若无这般幸运的被施以教育的机会,如今可就站不到咱们面前来了。”
不出意外的,赵璜抬眸盯了杜惟平一眼。
杜惟平也是,看准了今日皇帝心情不错,以及自己多少新立了功劳,才亮了胆子出此一言,甚至直接明了的提及中宗皇祐年间旧事。
皇帝没有打断他的话,叫他这般囫囵完整的说完,已然是极不易的了。
他到底是沉浮宦海多年,虽则的确也时常会为国考量,为国事筹谋,但于此同时,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政治利益,也是他所求。
往日里,蔡阙与太皇太后之间,内外交臂,把持朝政,他身为副相,实则大部分时间都会被架空,别说什么施政理念,哪有几分他杜惟平的施展空间。
如今,新朝新气象,他不可能没有活动的心思。
赵璜显然也心中明白,设计解了西宁挑衅一事,本就是要赏面前的两人的。
对于已经身居参知政事位的杜惟平而来,一些单纯的头衔与俸禄赏赐,已经构不成多大的奖赏吸引力。与他而言,有表达和施展政见的,更大的政治空间,才他是真正需要的奖赏。
中宗朝故事,诸多新政在中宗身后即被废,一切恢复旧制。
杜惟平今日这番言辞,显然也是对新皇帝主政理念的一次试探。
沉默的片刻当中,杜惟平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王景禹今日这一番话说出来,本就是存了试探之意。自他以农门子弟得中高第,他这一出身与经历,注定了必然要成为寒门子弟的代言人。无论是顺水推舟,使得一个朝代对于人才教育的培养更加重视,都是他理念相通之事。
他自然而然的,会在适当的时刻,以此为基石,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就在杜惟平险些按捺不住,想要躬身请罪之时,年轻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杜相所言有理。先育人后考试选才,是为正途。”
赵璜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还是略过了中宗皇祐期这个敏感时间不提。
“若依杜相所言,我大景朝在教化与兴学一事,尚有颇多需要改革制法之处。不知杜公,可否愿意就此事举条状,祥陈其事,以待朝议。”
这就是皇帝要叫杜惟平主理此事了!
杜惟平当即离席躬身:“为我大景朝,为圣上计谋,是杜某的职责所在,安敢推却?臣拜受。”
与此同时,他视线扫过席上的年轻状元郎,他当然也十分清楚,于兴教化一事之上,王景禹这样的寒门高第,能够起到何等榜样的力量。趁这个机会,将他纳入自己这边……
杜惟平再次微拱了手,正欲说些什么,软塌上的赵璜却抬了抬手,对杜惟平道:“好。杜公稍坐。”
显然是,不欲就此议题再多说什么,要到此为止的态度。
杜惟平方才已经大着胆子试探了一回,为自己争取到了主一方事务的机会,不好再拂却皇帝的意思,只得暂时按下不提。
“西宁一事,如今显独之意稍退,然西宁王不臣之野心已然昭显,终是我大景朝之一患。如今,朕初初亲政,意欲作为,以保我大景祖宗家业绵祚,卿等当与朕计谋。”
“此前,杜相已于多轮朝会中朝议,王状元,依你之见,朕当如何措置?”
赵璜问的题目有些大,按理这不应该是一个皇帝用来垂问一名八品新科官员的题目,然而皇帝既然开了口,作为臣下的王景禹,就没有不答的道理。
“陛下问事之大,恐非臣一八品翰林所能于章句之间俱陈。但言西宁之一事,臣此次身任西宁副接待官,亲身历见,正如陛下所言,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只我大景朝积累威势日久,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因而多所动作,以期刺探我大景之底线态度何在。”
“能够通过一个小小的计谋,暂退不安分的西宁,继续保我大景西北边州的安宁,实属朝廷与边民无上之富。然,臣认为,西宁虽然暂时歇了心思,终有一日,其自立之心必然膨胀至无以复加之地,我大景与西宁之间,必将兵戎相见。”
“你是这么认为的?”